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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星汉灿烂》袁慎 05

综影视:万千戏台做你的光

雅集过去三日,消息已经在都城的世家圈子里悄悄传开了。

"袁善见那日居然替程家女郎说话了。"

"可不?不但没挑刺,还夸人家'桑公外孙女自然不俗'。"

"啧啧,袁慎夸人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"

这些议论程苒大半没听见。她这些日子忙着陪少商搬院子、添置衣裳首饰、挑选贴身丫鬟,母女三人忙得脚不沾地,倒也充实。

只是偶尔夜深人静,她坐在窗前翻书时,会想起那晚暮色里袁慎回头的那句话——

"师门情分,应当的。"

她轻轻合上书页,望着窗外月色出神。那句"应当的"说得太过理所当然,可她明明记得,在白鹿山时袁慎对旁人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,唯独对她偶尔有些耐性。那是因为她是外公的外孙女,还是别的什么缘故?

程苒摇了摇头,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,熄灯睡下了。

又过了几日,崔府设了一场小宴,只请了近亲与密友。程家接了三份帖子,程老太太、桑舜华各一份,另有一份竟是单给程苒的。

桑舜华拿着帖子看了看,微微挑眉:"崔夫人倒是有心。"

程苒接过来看了一眼,有些茫然:"崔夫人为何单独请我?"

桑舜华笑了笑,没点破:"去了便知道了。"

小宴那日程苒到得早,崔夫人是个和善的长辈,拉着她的手说了一通"白鹿山桑公素有名望""袁公子时常提起师门旧事"之类的话,程苒含笑应着,心中却渐渐起了疑。

袁慎时常提起师门旧事?

她还没来得及细想,宴席上便有人提起了那日雅集的事。一位贵女捂嘴笑道:"程妹妹有所不知,袁公子平日点评旁人可从不留情面,那日却替你说了好大一番好话,可是把我们酸坏了。"

程苒端着茶盏不知如何接话,对面便有人接口:"可不是嘛!我还以为袁公子转了性,谁知隔日宫中宴席上,他照旧把张侍郎家的大公子怼得脸都绿了。"

"这么说来,只对程家女郎格外不同?"

席间一阵促狭的笑声,程苒面上微热,低头喝茶不作声。

崔夫人适时打圆场:"好了好了,不要打趣人家小姑娘。来来来,尝尝这碟新制的梨花糕……"

程苒暗自松了口气,却又忍不住想——只对她格外不同?真的么?

宴席进行到一半,崔侍郎引了几位公子入席,袁慎赫然在列。他今日换了件靛蓝暗纹的袍子,依然是一副从容不迫的世家公子做派,入座时目光先扫了一圈,精准地落在程苒所在的位置,停顿了一瞬,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,与崔侍郎寒暄起来。

程苒注意到那个短暂的眼神,心口又不争气地跳了一下。

席间有人提起前朝的某篇名赋,众人各抒己见,争得颇为热闹。袁慎一直没怎么开口,端着酒盏听旁人争辩,偶尔嘴角勾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直到有人把话头抛给了程苒:"程女郎师承桑公,对这篇赋可有什么见教?"

程苒放下茶盏,想了想,温声道:"苒苒不敢说见教。只是外公当年讲这篇赋时提过一个看法——他说后人大多只看赋中辞藻华丽,却少有人注意尾段那几句看似平淡的话,那才是作者真正的心声。"

席间安静了一瞬。

袁慎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:"桑公当年也是这般与我说的。程女郎能记住这一层,可见是真正听进去了。"

旁人面面相觑——袁慎这是第二次替程苒说话了,还带上了"桑公当年也是这般与我说的",仿佛在告诉所有人,他与程苒之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。

程苒抬眸看了他一眼,袁慎也正看着她,目光隔着满桌酒菜遥遥相接,他眼底没有白日里那些锋锐的算计,只有一点极淡的、旁人看不出来的温和。

程苒垂下眼,耳根悄悄烫了。

宴散后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。程苒落在后面,正低头整理衣袖,忽然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靠近,随即一道清越的嗓音落入耳中:"苒苒。"

她回头,袁慎站在廊下灯笼旁,橘黄的暖光将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。他手中那把扇子这回没有打开,只是随意握着,看她转过来,微微抬了抬下颌:"你方才在席上那番话,说得好。"

程苒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师兄这是在夸苒苒?"

"不算夸。"袁慎走近两步,与她并肩慢慢往外走,声音压低了些,带了几分旧日在白鹿山时才会有的随意,"只是觉得,桑公若知道你把他讲过的课记得这样清楚,该高兴了。"

程苒走在他身旁,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,不高不低、不远不近,却恰到好处地容得下旧日师门那层温厚的情分。她偏头看他,忽然问:"师兄在白鹿山时,也常这样夸旁人么?"

袁慎脚步微微一顿,偏头看她:"不夸。"

"那苒苒是头一个?"

袁慎被她这一句问得噎了一下。他停下来,转过身正面对着她,月白灯光落在他眼底,倒映出她仰头望他的模样——温柔干净,像白鹿山春日初融的溪水。

他沉默了一息,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笑里有三分无奈、三分自嘲,剩下的那些他藏得很好,没有露出来。

"是。"他说,声音很低,"你是头一个。"

程苒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把气氛带过去,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廊下风穿过,吹动她鬓边碎发拂过脸颊,痒痒的,她忘了抬手去拨。

袁慎看着她怔住的模样,眼底的温柔又深了几分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伸手轻轻将那缕碎发替她别到耳后,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,一触即分。

"走吧,"他收回手,率先转过身去,"你阿母该等急了。"

程苒在原地站了两息,抬手按住那只被他碰过的耳朵,烫得惊人。

她望着他修长的背影走在灯笼光里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白鹿山的午后,少年袁慎弯腰替她捡起被风吹落的书页,直起身时顺手揉了一下她的发顶,说了句"小师妹真笨",然后笑着走了。

那时她太小,什么都不懂。

如今她长大了,有些从前不懂的事,好像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。

程苒深吸一口气,快步跟上他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崔府大门,夜风里花木清香浮动,不知谁家院墙内传来几声低低的箫声,缠绵又温柔。

桑舜华果然等在马车旁,见女儿与袁慎一同出来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,什么都没问。

袁慎朝桑舜华拱手行礼:"三叔母安好。苒苒今日在席上应答得体,给程家长脸了。"

桑舜华含笑回礼:"善见过奖。天色不早,你早些回去歇息。"

"是。"袁慎又看了程苒一眼,后者正低头往马车上爬,耳根那抹红还没褪干净。他唇角微微扬起,随即敛去,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。

车帘落下,程苒坐在母亲身侧,马车轱辘辘驶过长街。桑舜华忽然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颊,温声道:"苒苒脸怎么这么烫?可是吹了风着了凉?"

程苒猛地摇头:"没、没有!就是方才走得急了些……"

桑舜华看着女儿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,轻轻笑了,也不拆穿,只是把她的手拢进掌心暖着,柔声说:"往后啊,慢慢来。"

程苒靠进母亲肩头,闭上眼,耳畔仿佛还回荡着方才袁慎那句低低的"你是头一个"。

白鹿山廊下的旧梦,好像是醒了,又好像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