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末,都城的文人雅集如期举行。
说是雅集,其实更像一场世家子弟贵女的社交场。东家是素有文名的崔侍郎,遍邀都城才俊赴会,作诗品画、抚琴论道,既是风雅之事,也是各家门楣暗中较量的场合。
程苒本不想去。她性子素来安静,不爱凑这些热闹。但桑舜华替她挑了一身藕荷色衣裙,将一枚白玉簪别入她发间,温声道:"苒苒,你如今回了都城,总要慢慢走出去。不必争什么风头,见见世面、识识人便好。"
程苒便应了。
到了崔府,满园衣香鬓影,世家子弟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贵女们各自结伴,笑声如银铃。程苒跟着桑舜华入席,找到角落一处不起眼的位置坐下,安安静静端着茶盏,目光缓缓扫过满园人物。
她在找一个人。
听说他今日也来了。
程苒垂眸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,耳畔传来不远处几位贵女的窃窃私语。
"……程家也来了?听说那位三房女郎自幼长在山野,不知是什么模样。"
"喏,坐在那边的就是。倒有几分颜色,就是太安静了些,像个木头美人。"
"木头美人也是美人,你看她身上那料子,三房怕是在外头捞了不少……"
程苒恍若未闻,低头抿了一口茶。她自小在白鹿山听师兄们论辩,什么刻薄话没听过,这点闲言碎语还伤不着她。
可她不在意,有人在意。
雅集正席上,袁慎执扇而坐,一身月白长衫衬得人清冷出尘。他面上挂着惯常的淡笑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,听着对面崔侍郎高谈阔论、众人附和的场面话,手中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。
忽然,他听见了那几个贵女压低了声音的议论。
"程家那位小女郎,寡淡无趣,怕是连首诗都作不出……"
袁慎手中扇子一顿。
崔侍郎正说到兴头上,见袁慎忽然偏头看向某个方向,笑着追问:"善见可是瞧见了什么趣事?"
袁慎收回目光,端起酒盏抿了一口,淡淡道:"没什么。只是觉得有些人,嘴比脑子快,说的比做的多,实在乏味。"
崔侍郎不知他意有所指,顺着笑道:"善见还是这般直言快语。"
袁慎没接话,余光却再次掠过那个角落——藕荷色衣裙的少女安安静静坐着,眉眼温润,姿态从容,仿佛周遭一切议论都与她无干。
是苒苒。
他认出她来得比预想中更快,几乎是在目光触到她侧脸的那个瞬间,白鹿山廊下那个乖乖练字的小身影便从记忆深处涌了上来。他记得她那时才多大?七八岁吧,扎着双丫髻,蹲在石桌前用炭笔描字,一笔一画认真得不得了。他路过时低头看了一眼,说"小师妹这一横写得歪了",她便仰起脸,乌溜溜的眼睛望他,声音软糯:"师兄帮我改。"
他提笔替她改了一笔,她便笑了,乖乖说"谢谢师兄",然后继续埋头练字。
如今那个小姑娘长大了,坐在满园华服贵女之间,不争不抢、不卑不亢,像一株静静开在角落的兰草。
袁慎收回目光,压下心底那一点说不清的波澜,继续听崔侍郎高谈阔论。
席间有好事者提议各府女郎作诗助兴,贵女们跃跃欲试,一个个上前献艺。轮到程苒时,她起身不疾不徐,行了个礼,声音清润:"苒苒才疏学浅,不敢献丑。"
姿态谦和,落落大方,既不给程家丢脸,也不刻意张扬。
几位贵女交换了一个"果然上不得台面"的眼神,轻嗤声隐隐传来。
袁慎手中的扇子又停了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席间安静下来:"程女郎何必自谦。桑公的外孙女,若说才疏学浅,在座恐怕没几个人敢说自己学问精深了。"
满场一静。
所有人都望向袁慎——这个素来毒舌刻薄、点评不留情面的袁善见,今日居然破天荒替人说话了?
程苒微微抬眸,隔着满园觥筹人影,与袁慎四目相接。
他坐在主位一侧,月白长衫衬着少年人的清峻眉眼,嘴角噙着极淡的笑,眼底却不是惯常的戏谑,而是某种她看不分明的东西。
程苒心口微微一跳,垂下眼,屈膝道:"师兄过奖了。"
一声"师兄",轻轻巧巧,却让袁慎眸中神色愈发柔和了几分。
周围人这才后知后觉——对了,袁慎少时求学白鹿山,是桑公最得意的门生,而程苒是桑公唯一的外孙女。这两人的师门渊源,比在场所有人都深。
方才私下议论程苒的那几个贵女脸色难看起来,匆匆低头喝茶,再不敢多嘴。
雅集散了之后,程苒随桑舜华往外走。暮色初临,园中灯笼一盏盏亮起来,暖黄的光落满青石小径。她正低头走着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了一声:
"苒苒。"
脚步一顿。
程苒回头,看见袁慎站在几步之外,手里那柄扇子合着,轻轻敲了敲掌心。暮光笼在他身上,将他白日里那层锋锐的壳子照得薄了几分,露出底下一点难得的柔和。
桑舜华看了袁慎一眼,又看了看女儿,含笑道:"你们师门叙叙旧,阿母去前面等你。"
程苒"嗯"了一声,等母亲走远了,才抬眸望向袁慎,犹豫了一瞬,屈膝行礼:"师兄。"
袁慎走近两步,在她面前站定。他比记忆中高了太多,少年时清瘦的肩膀如今已有了世家公子的修挺身量,低头看她的目光落下来,带着一丝她不太敢确认的认真。
"数年不见,"他开口,声音比白日里低了几分,"苒苒长变许多,却还是这般安静。"
程苒被他这句"还是这般安静"勾起了旧忆,唇角不由自主弯了弯:"师兄倒是没有变。"
"哦?"袁慎挑眉,"哪里没变?"
"说话不留情面。"程苒抬眸看他,眼底有浅浅的笑意,"今日在席上,又把人怼得下不来台。"
袁慎怔了一瞬,随即低笑出声。那笑声很轻,像夜风吹过檐角铜铃,在白鹿山时她听过许多次,每次他辩赢了外公便是这般笑法。
"你还记得。"他说。
"苒苒记得的事很多。"程苒垂下眼,指尖轻轻拨弄袖口的绣边,"外公说师兄是他这辈子教过最聪明的学生,苒苒一直记得。"
袁慎没接这句话。他看了她好一会儿,忽然问:"在都城住得惯么?"
"尚可。"程苒答得老实,"就是人多了一些,不如白鹿山清净。"
"白鹿山的确清净。"袁慎顿了顿,语气里那层惯常的漫不经心微微收拢了几分,"往后若有什么不惯的,可以来找我。"
程苒抬头看他,目光有些意外。
袁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别开眼望向远处灯火,补充了一句:"你阿父阿母刚回都城,诸事未定。我好歹在都城待了几年,还算认得几个人。"
程苒忽然笑了一下:"师兄这是要罩着苒苒?"
袁慎被她这一问堵得差点呛住,他低头看她,暮光里少女眉眼弯弯、笑得温柔坦荡,白鹿山廊下那道小小的影子与眼前的人终于彻底重叠在一起。他沉默了一息,手中的扇子换了只手拿,道:
"师门情分,应当的。"
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,可他转过身后,步子比来时慢了三分。
程苒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,风穿过衣袂,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——那里跳得比平日快了些,但她不愿深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