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星汉灿烂》袁慎 03

葛氏交出了账册和中馈之权的那天，程府上下都噤若寒蝉。

程苒陪着桑舜华在正院理账，翻了几页，眉头便皱了起来。桑舜华指尖点着其中一行，淡淡道："苒苒，你来看这个。"

程苒凑过去，见账册上记着"长房嫡女少商，月例三两"，而旁边二房的庶女、族中旁支几个养在程府的姑娘，月例都是五两起步。衣料采买一项，旁支姑娘每人四季八套新衣，少商名下只有一个"旧衣改补"的条目。

程苒抿紧了唇："阿母，这何止是克扣，分明是明摆着欺负。"

桑舜华合上账册，神色平静："不急。阿母自有安排。"

三日后，程府大开正厅，所有族中女眷、管事婆子悉数到齐。桑舜华坐于老太太下首，手边摆着那几本理清楚的账册，葛氏坐对面，面上还挂着勉强的笑，手里帕子却绞得死紧。

桑舜华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像课堂上讲书一般从容："今日请老太太和各位来，是有些账目上的事要说清楚。儿媳翻看了近五年的中馈账册，有几处出入，想请二嫂当面解释。"

葛氏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。

桑舜华翻开第一页："长房嫡女少商，月例三两。可我记得族规明写着，嫡长女月例五两，庶女三两。怎么少商反比庶女还少？"

葛氏干咳一声："那丫头性子朴素，自己说不必那么多……"

"二嫂。"桑舜华打断她，语气仍然温和，目光却沉了下去，"少商今年十五，从未出过府门、不曾置办过首饰衣裳、身边没有贴身丫鬟——她连朴素两个字怎么写都不一定认得全，如何会主动要求减份例？还是说，二嫂替她做了这个主？"

厅中安静得落针可闻，几个管事婆子低头缩肩，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。

老太太面色阴沉："老二家的，你还有话说？"

葛氏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，急着辩解："老太太，我、我也是怕她一个小孩子家不懂事，把银子糟蹋了……"

"怕她糟蹋，就把她的份例克扣了贴到自己院里？"桑舜华又翻过一页，语气平缓却字字见血，"二嫂院里这五年添置了三回新家具，丫鬟仆从从四个涨到八个，四季衣裳每季六套。这笔开销从哪里来的？账目上记的是'公中统筹'，可公中统筹的钱，原该是长房那份产业出的。"

满堂哗然。

程家族中几位旁支女眷面面相觑，有人低声嘀咕起来。葛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猛地站起来："三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？说我贪了长房的产业？"

桑舜华抬眸看她，不闪不避："儿媳没有说二嫂贪。儿媳只是照着账册念了一遍——二嫂若觉得有误，大可拿出自己的账本来对。"

葛氏哪里拿得出？她这些年手脚不干净，账目做得粗糙，无非仗着老太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可如今桑舜华把账目摊在明面上、当着全族女眷的面念出来，她根本圆不回去。

程老太太重重拍了桌子："够了！"

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。老太太脸色铁青，指着葛氏："你这五年克扣长房孙女的份例、私吞她生母留下的嫁妆产业、苛待嫡长女——你以为我老糊涂了看不出来？我是念着你操持家务辛苦，睁只眼闭只眼！可你倒好，变本加厉！"

葛氏扑通跪下，眼泪说来就来："老太太我冤枉啊！"

"冤枉什么！"老太太怒道，"今日起你交出中馈之权，去祠堂跪三天，好好想想怎么跟老大媳妇交代！少商的事，全交给老三家的打理，你给我安分些！"

葛氏伏在地上哭得起不来身，程苒坐在角落安安静静看着，心底没有半分快意，反而有些说不清的怅然。她转过头，看见程少商站在厅外的廊柱后头，双手攥着袖口，脸色苍白，眼底却有一种近乎茫然的震惊——仿佛她从来没有想过，会有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替她出头。

散席后，桑舜华带程苒出正厅，程少商迎面走来，犹豫了一下，朝着桑舜华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。

"少商多谢三叔母。"

桑舜华连忙扶住她，温声道："傻孩子，谢什么。三叔母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"

程少商抬起头，眼眶又有些发红，却忍着没掉泪。程苒上前挽住她的胳膊，冲她眨眨眼："阿姊，往后你就是有靠山的人了。"

程少商嘴角动了动，终于扯出一个极淡极浅的笑。那是程苒见她以来，她露出的第一个笑容。

程苒搂紧她的胳膊，心中又暖又酸。她想，往后她一定要好好护着这个堂姐，把那些年亏欠她的温柔都补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