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CU那边来电话说患者清醒了,能自主呼吸,脱机观察中。
沈知意挂掉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一刻。她坐在医生休息室的椅子上,外套搭在膝盖上没穿,袖口还卷着没放下来。右手已经不抖了,但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。郑仁的手心的温度。
她站起来走出休息室的时候,苏云从护士站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。
"沈医生,您不睡?"
"不困。"
苏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,楼梯间门开着一条缝。"那您别往天台去啊,外面下雨呢。"
沈知意看了他一眼。苏云笑了一下,往楼梯间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"我没说上面有人,"他说,"我就是提醒您下雨。"
沈知意没理他,往楼梯间走了。
天台的门果然开着。铁门被风刮得靠在墙上,门锁那块锈了,不太管用,所以一直虚掩着。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,毛毛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郑仁站在天台边缘。背对着她,两只手撑在栏杆上,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,领子翻了一半。他没撑伞,头发上一层细密的水珠,在远处路灯的反光里亮晶晶的。
沈知意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定。栏杆湿的,她没有靠上去,双手插在外套兜里。
"那个脾脏,切了多久?"她问。
"四十分钟。"
"手累?"
"还行。"
郑仁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眉毛上沾着水珠,被楼顶的风吹得眯了一下眼睛。
"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"
"苏云说的。"
郑仁啧了一声。很小的一声,几乎被风盖过去。
沈知意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手里攥着两个纸杯。她递给他一杯,里面的水还冒着热气。
"上来的时候顺手倒的。"
郑仁接过来,两只手捧着杯子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杯里的水——白开水,什么也没加。
"你上次给我那个保温杯,"他说,"后来我还了,放在你办公桌上。你没回。"
"我回了,"沈知意说,"我把里面洗干净了才放回去的。"
"我知道。杯盖上贴了张纸条,写的'已洗'。"
沈知意喝了一口水。水汽扑在脸上,她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的雾。
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天台的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过来一阵湿漉漉的泥土味,大概是楼下的花坛被雨水泡透了。远处的城市轮廓在雨雾里化成一片灰蒙蒙的剪影,几盏没灭的霓虹灯在雾气里晕开成模糊的光斑。
郑仁先开口了。
"沈知意。"
她偏头看他。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。不是"沈医生",不是"你",是"沈知意"。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有点生疏,大概是不常叫别人全名的关系,咬字的时候顿了一下。
"嗯?"
"你有没有想过,"他顿了顿,盯着栏杆外面的雨雾,杯沿凑到嘴边又放下了,"你值夜班的时候,有个人在外面等你结束。"
沈知意的杯子停在半空。
她没立刻回答。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,她伸手拨了一下,动作很慢。
"……以前没有。"
她说的是实话。在梅奥那几年,她的夜班结束之后走的都是空走廊。偶尔跟值班的护士点个头,然后就一个人穿过停车场,车灯亮起来的时候照出一片空荡荡的副驾驶座。
"现在呢?"她问。
郑仁把杯子换到左手,右手从栏杆上收回来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屈了一下又张开,像是在想什么。然后他把手伸过去——慢慢地,像在做一台精细手术那样谨慎——碰了一下她拿杯子的那只手。
杯里的水晃了一下,没洒。
"现在,"他说,"有了。"
他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背上,没有用力,只是贴着。她手上的温度比他的低,但他没松开。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,指腹下是她手腕内侧的皮肤,薄薄的,能摸到腕骨突起的那个棱角。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。
"郑仁。"
"嗯。"
"你以后每台手术出来,都会这样?"
"……哪样?"
"话这么少,谁也不理,自己在角落里缩着。"
他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的手指动了动,更紧地覆住她的手背。
"以前是。现在不一定。"
"为什么不一定。"
"因为现在,"他说,"有人会递杯子。"
沈知意笑了一下。很轻很短的,嘴角一弯就收了。她把手腕翻过来,让他握着的那一面从手背换成了掌心。她的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,扣住了。
十指交叉的那种握法。
郑仁低头看了一眼。雨水落在他的睫毛上,他眨了眨,那颗水珠顺着眼尾滑下来,看起来像一滴泪,但他没在哭。
"沈知意,"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,这次比刚才顺了一点,"我下台之后不太会说话。你知道吧。"
"知道。"
"可能很长时间都这样。"
"我知道。"
"你——"
"郑仁,"她打断了他,拇指在他食指侧面蹭了一下,"你不用说话。你出来的时候,我看见你就行了。"
风把毛毛雨吹斜了,飘到两个人脸上。郑仁往前站了半步,挡住了风向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但那只扣着她的手紧了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