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手术直播间》郑仁 08

两周后。

沈知意遇到了一台难啃的手术。

患者四十二岁，女性，左心房内肿瘤，术前超声报了三点五公分，位于房间隔靠近二尖瓣前叶的位置。沈知意做了三套方案，微创路径反复推演过，入路选了右胸第四肋间小切口，镜头进去之后发现肿瘤的实际基底比超声报的大了快一公分，而且位置刁钻——正好卡在瓣叶交界处的后方，她用腔镜器械够了几次，角度不对，够不着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放下器械，退了一步。

旁边的洗手护士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她，大概在判断她要不要继续。

沈知意闭上眼想了两秒。开胸。她脑子里已经把开胸路径走了一遍——胸骨正中切口，心包打开，直接暴露左心房，从外侧壁入路，视野够得到那个位置。但开胸意味着恢复期拉长，患者才四十二岁，她不忍心让她多受那个罪。

但她够不到。

"转开胸。"

这句话不是她说的。

沈知意猛地抬头。

手术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推开了，一个人穿着洗手衣站在门口，帽子戴得严严实实，口罩拉到了下巴上，露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
郑仁。

他走到台边，先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腔镜画面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台上暴露出来的视野。他的视线在屏幕上停了两秒，然后收了回来。

"这个位置，腔镜确实够不到，"他说，"转开胸吧。"

沈知意看着他。"你什么时候来的？"

"刚才。"

"你怎么知道——"

"巡诊护士说的，"郑仁拿起旁边备用的无菌手套开始戴，动作利落，手指撑进去的时候关节咔吧响了一声，"说你进手术室之前面色不太好。"

沈知意想起自己进手术室之前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，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。那会儿旁边确实有人在拖地，大概就是巡诊的阿姨。

"你不用——"

"我帮你兜底。"郑仁已经戴好了手套，走到她旁边站定，隔着一步的距离，"你来主刀，我帮你暴露。够不到的地方你指给我，我调整。"

沈知意看着他。他的眼睛是那种进入工作状态的眼神——专注、冷静、没有多余的东西。但他看了她一眼之后，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，嘴唇动了一下。

"你做你的，"他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，"有我在。"

沈知意没再犹豫。转身重新站到台前，伸手："十号刀。"

开胸的过程比她预想的顺。郑仁站在她对面，他的拉钩放得极其精准，每一下都正好给她腾出最需要的空间。他不多说话，但她伸手的时候器械已经在等着了，分秒不差。

肿瘤完整切下来的那一瞬间，沈知意提着标本袋看了好一会儿。袋子里那颗暗红色的瘤体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，表面光滑完整，包膜没有破损。

"送病理。"她说。

收尾的时候她有点累，但没停。郑仁也没走，帮她关胸。两个人一台手术做到最后，中间几乎没怎么交流，但配合得像磨合了三年。

手术结束之后沈知意脱了手术衣出来，发现郑仁已经站在走廊里了。他靠在墙上，两条长腿在身前交叠着，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。

看见她出来，他站直了，把水递过去。

动作跟那天晚上她递保温杯一模一样。连角度和距离都差不多。

沈知意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，水的温度正好，不凉不热。

"你学我？"她看着他。

郑仁把两只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，肩往墙上又靠了一下，下巴微微抬着看着天花板。他嘴角那个角度又出现了，上次在洗手池前她见过一次的那个小小弧度。

"嗯。"

"学得好吗？"

"你觉得呢？"

沈知意又喝了一口水，拧上盖子，攥在手里。她看着他靠在墙上的样子，刚下台的白大褂领子又歪了，头发被帽子压出来一圈印子还没消下去。他的眼睛看着她，眼尾有一点点红，大概是累的。

"挺好的。"她说。

然后她走过去，站到他旁边，也靠上了墙。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。走廊里安安静静的，远处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，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噜地响。

郑仁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。他垂着手，手指伸展了一下，然后慢慢地、试探性地勾了勾她的小指。
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的小指勾着她的，松松的，像怕用力过猛会断。

"沈知意。"

"嗯。"

"我学得挺认真的。"

"看出来了。"

"那……以后都这么学？"

沈知意把他那根小指夹紧了。两根手指扣在一起，在两个人的身体之间，没人看见。

"行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