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晚上九点开始下的。
一开始只是沥沥啦啦,打在住院楼外墙上那种细碎的声响。不到半小时就变成了暴雨,雨水从窗玻璃上淌下来,外面的路灯被浇成一团模糊的黄色光晕。
沈知意从值班室的床上坐起来的时候雨正下得最凶。她本来就没怎么睡着,外面的雷声闷闷地滚过来的时候她彻底醒了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急诊调度群里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往上跳——连环车祸,高速上多车追尾,预计送来至少八个伤员,院内大抢救启动。
她穿好衣服下去的时候急诊大厅已经乱了。
担架从外面一辆辆推进来,上面的人有的满脸是血,有的意识不清,有的在喊疼,有一个完全不动。护士长站在分诊台前吼着分配床位,医生们从走廊各处跑过来,白大褂的带子都没来得及系。
沈知意扫了一眼,自动锁定了最重的一个。中年男人,头面部挫伤,胸廓不对称,腹部膨隆。意识尚存但反应迟钝,血压九十六十,心率一百三。
她还没开口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按在担架的侧栏上。
郑仁已经站在了担架旁边。他的口罩挂在左耳上,还没来得及戴好,头发被雨水还是汗水打湿了一缕贴在额头上。
"多发伤,"他说,"胸腹部联合损伤。你开胸,我开腹。"
沈知意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。他大概也没考虑过她会不会接,他说"你开胸"的时候语气是那种已经决定好了、只等对方配合的笃定。
"好。"她说。
两个人推着担架进了抢救室。跟过来的护士帮忙剪开了患者的衣服,胸腹部暴露出来的那瞬间沈知意皱了皱眉——左侧胸壁有吸吮性伤口,张力性气胸的征象。她伸手摸了一下锁骨中线,触诊到皮下气肿那种捻发感,手指底下的组织在冒泡。
"气胸针。"她说。
郑仁已经在做腹腔探查了,他的手指在膨隆的腹壁上按了一圈,抽回来的时候指尖沾着淡红色的液体。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抿了一下。
沈知意把胸腔闭式引流管放好,患者呼吸改善了一些。她戴上头灯,低下来检查心包区。超声探头贴上去的时候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模糊的暗区——心包积液。
"心包填塞,"她说,"穿刺还是开胸?"
"开。你直接开。"
沈知意没犹豫,伸手拿刀。她做胸骨正中切口的动作很快,刀尖从胸骨上窝划下去,贴着骨面走,骨锯拿过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。血压稳定在了一百零几,暂时没掉。
切口打开之后暴露出来的心包鼓胀着,蓝紫色的,张力很高。她用镊子夹起来,刀尖在上面划了一道细口——淡红色的血涌出来,一股,流了大概三十毫升就止了。没有活动性出血。
"心脏本身没破,"她说,"挫伤。"然后低头仔细检查了一圈,心表光滑,没有撕裂口。
郑仁那边还在做。腹腔内出血量不小,脾脏破裂,他在做脾切除。他动作很快,但沈知意看见他左手辅助拉钩的时候,腕关节有个极其细微的停顿——大概零点几秒——然后继续。
她没说话。走过去帮他拉钩。右手的牵引钳从他手里接过来的时候,她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,隔着两层手套,触感几乎为零,但她感觉到他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继续缝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抢救室里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、吸引器抽吸的嘶嘶声、以及窗外暴雨砸在玻璃上的闷响。
止血做完,关腹的时候沈知意站在他对面帮他递针线。他缝腹膜那一层的时候沈知意一直盯着他的右手小指——没有抖。
所以刚才那个停顿大概是别的原因。
手术结束是凌晨一点四十分。
患者转到ICU去了,血压稳住了,各项指标在往好的方向走。沈知意走出抢救室的时候后背的衣服汗湿了一大片,白大褂里面那层薄毛衣贴着皮肤,凉飕飕的。
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靠着墙,低着头。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指尖有点麻麻的——刚才用力的时间太长了,小臂肌肉绷得太久。
有人走过来,停在她旁边。
沈知意没抬头。她看见了那双鞋,黑色的皮鞋,鞋面溅了几滴干了的血点。
"手。"
郑仁说了一个字。
她抬起头。郑仁站在她面前,右手伸着,掌心朝上。他的手套已经摘了,手指干干净净的。
"什么?"
"你手。"
沈知意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她才发现她的右手在抖,幅度很小,但确实在抖。刚才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不觉得,现在一放松下来肌肉那种生理性的震颤就冒出来了。
郑仁又往前伸了伸手。他的掌心干燥、稳定,手指张开着,中指那块胶布已经揭掉了,露出关节处微微发红的皮肤。
"握住。"
沈知意看着他。她的眼睛有点干,大概是盯着手术视野太久没眨眼,现在眨一下有点刺刺的。
她把右手放进了他的掌心。
郑仁的五指合拢了,不紧不松,正好裹住她的手。他的体温比她高一些,掌心的那层薄茧蹭在她手背上,粗粝的。
"心率一百一。"他说。
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——他的拇指正搭在她桡动脉搏动的位置上。他没用秒表,就靠指尖感觉。
"你手不抖就行了,"她说。
"我的不抖。"
他看着她。走廊的灯还是那样,亮一半暗一半,暗的那半正好罩着他们站的位置。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更黑了,虹膜边缘融进瞳孔里,看不太清楚轮廓。
"所以你可以靠我的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。不像情话,更像一个外科医生在给出一个手术方案——客观的、可行的、风险可控的。
沈知意没动。她的右手还放在他掌心里。她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腕上轻轻压了一下,然后是动脉搏动的频率——一下、两下——从一百一慢慢降到了一百零几。
窗外的雨小了一点。噼里啪啦的声音变成了滴滴答答。
沈知意把左手也伸过去,覆在他的手背上。两只手合在一起把他那只手夹在中间。她的指尖冰凉,他的手心温热。
她没说话。他也没说话。
但他们谁都没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