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交手术室比普通手术室大一圈,设备也多。DSA机头悬在手术台上方,像个沉默的巨型昆虫。麻醉医生正在做诱导,监护仪的波形一条一条地跳出来,绿色的,在暗下来的灯下面映出一小块光。
沈知意站在右侧,手术衣穿好了,口罩拉到下巴上,正低头把无菌手套的腕口往上拎。她的左手无名指上还是一片空白。她动作很快,手指灵巧地翻卷着手套边缘,贴服得严丝合缝。
郑仁站在对侧,已经戴好了。他正低头看台上摊开的体表标记图,手术帽边缘压着眉毛。苏云在角落里靠着墙看热闹,说是观摩学习,其实大家都知道他是来看什么的。
"你们两个配合过没有?"苏云懒洋洋地问。
"没有。"沈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没有。"郑仁同时说。
苏云哦了一声,尾音拖得老长。"那今天这场戏——"
"苏云,"郑仁头也不抬,"你出去等。"
苏云举起双手退到玻璃后面去了,玻璃外面有一排观摩椅,他坐下之后把脚翘到前面的台子上,掏出手机。
台上这个病人就是那个七十三岁的老爷子。今天是第一阶段,冠脉介入。沈知意做穿刺,郑仁站在边上看着,他的位置是等会儿万一需要转紧急开胸的时候才上的。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她弯下腰,指尖在穿刺点上按了一下,在脑子里又把解剖位置过了一遍。桡动脉,搏动正好,针尖进去的瞬间她感觉到手下传来的那种细微的穿破感,很轻,像针扎破一张湿了的纸。
她没说话。郑仁也没说话。但沈知意知道他在看,他的视线落在她的手的位置,不是盯着脸,是盯着动作,跟着她的每一帧走。这是外科医生的本能,你做什么,对面那个人的眼睛就跟到哪里。
导丝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。主动脉弓那个弯,七十多岁的人的血管壁硬了,导丝过弯的时候阻力偏大。沈知意的眉头动了一下,她把手腕的角度调了一点点,几乎看不出来的那种微调,然后导丝顺过去了。
郑仁的右手在手术单底下动了动。她没看见,但是余光里感觉到他身体的重心往右侧换了一点。
球囊扩张的时候老爷子心率往下掉了一下。麻醉喊了一声,沈知意没停手。她看了一眼监护仪的波形,判断是迷走反射,不用干预。波形又回来了,她继续。
支架释放那一下,她感觉到右手腕下面垫着的铅衣有点沉。这个姿势保持了快四十分钟了,手肘悬空,小臂肌肉有点酸。但她没换位置,释放完成之后退了导丝,再次造影,血流很顺,前降支的狭窄几乎看不出来了。
沈知意吐了口气。这口气吐得很轻,但因为手术间安静,口罩下那点声音还是被郑仁听见了。
"完了?"他问。
"完了。"
"肩膀酸?"
沈知意侧头看他。这个人问"肩膀酸"的方式跟他问"手酸吗"一模一样,语气平的,没什么起伏,好像只是确认一个事实。
"有点,"她说,"你管得着?"
郑仁没接话。但他抬起右手——戴着手套的手——在她右肩的位置停了一下,大概是比划了一下距离,然后收回去。
"收尾我来,"他说,"你下去活动活动。"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"不用,就包扎而已——"
"我来。"
郑仁已经走到她那边去了。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上臂擦过了她的肩,隔着两层手术衣,几乎没有触感。但他大概没注意到。
沈知意退下来之后站在角落里,看着他给穿刺点加压包扎。动作很稳,胶布一条一条贴得整整齐齐,边角压得不翘不卷。她看着他的右手——那根贴了肤色胶布的中指,在捏胶布的时候关节微微发白,但没有抖。
手术结束之后两个人并排站在洗手池前刷手。水声哗哗的,热水冲上来的时候蒸腾出一小片白雾。
沈知意一边搓指缝一边说话:"你右手小指,缝合的时候有轻微的震颤,大概零点几秒。肌腱劳损?"
郑仁关掉水龙头,转身看她。水珠从他指尖滴下来,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。
"你观察我多久了?"
"从你走进会议室第一眼开始。"
这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。太直了。不是她平时的风格。
郑仁也愣了一下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幅度极其微小,几乎不能称之为笑,但沈知意看见了。她看见他左边嘴角往上提了那么一毫米。
"那你看得挺准的,"他说。
他伸手抽了张擦手纸,递给她一张,自己留了一张,慢吞吞地擦着手指。中指那块胶布被水泡得有点卷边了,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撕。
"去吃饭?"他问。
"几点了?"
"十一点四十。"
"食堂还有饭?"
"有面。"
沈知意想起那天晚上苏云说的"食堂还有面"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"你请客?"
"刷我的卡。"
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手术室。走廊里苏云举着手机迎面走过来,看见他俩一个走一个跟,中间隔了半步,说近不近说远不远。
苏云的嘴张开又合上,最后只说了句:"面还有吗?"
郑仁:"没你的份。"
苏云:"郑仁你——"
郑仁已经走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