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失眠是老毛病了。
在梅奥那会儿就开始了。倒不是焦虑,也说不上有什么心事,就是脑子停不下来。像有一台小马达一直在转,白天转,晚上也转,转够了自然就停了,停的时候大概是凌晨四五点。
她索性就不挣扎了。凌晨两点从值班室的床上爬起来,套了件外套,倒了杯热水,拿上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。住院部这个点安静得很,护士站的灯亮着,有个小护士趴在那儿写记录,笔尖沙沙的。
沈知意把脚收上来踩在椅沿上,下巴搁在膝盖中间,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成一块白的。她刷了两页文献,发现看不进去,又切出去看天气。明天多云,后天有雨。
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护士的那种轻快步子,是皮鞋跟踩在地砖上的声音,走得不算快,但一步踩实了一步。
沈知意没抬头。脚步声近了,在她面前两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一下。
然后那个人坐到了长椅的另一头。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。
沈知意偏过头看了一眼。郑仁坐在那里,白大褂没脱,袖口上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——干了的那种,不是血就是碘伏。他没看她,身体前倾着,两只手交握搭在膝盖前面。右手中指那块肤色胶布换了新的,贴得更紧了一些。
他也没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。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不知道怎么回事,隔一会儿闪一下,闪的时候整个走廊暗一下又亮回来,像在喘气。
过了大概三分钟。或者五分钟。沈知意不太确定,她的咖啡已经温了,端在手里有点凉了。
"那个病人,"她先开口了,"晚上急诊那个?"
郑仁嗯了一声。
她没说"你还好吧",也没问"你累不累"。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比白天更重了,消毒水之外还有一层薄薄的汗味,大概是刚做完什么回来。
"缝了几针?"
他转过来看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,但眼珠动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是缝合?"
"你右手抖了一下,"沈知意指了指他的右手,"就刚才坐下的时候,小指。跟你平时那个——"
她没说完。郑仁低头看了自己的右手一眼,张开五指又合拢。
"七十二针,"他说,"腹膜裂了,得一层一层来。"
沈知意点点头。"手酸吗?"
郑仁沉默了几秒。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"……酸。"
沈知意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了一圈,掏出一管扶他林软膏,铝管的,已经挤得有点瘪了。她把管子放在长椅中间,正好是两个人间隔的那个空位上。
"睡前抹一下指关节,"她说,"不揉,涂匀就行。"
郑仁看着那管药膏。日光灯又闪了一下。他的侧脸在明暗交替里显得轮廓很深,下颌线那里有一道很小的疤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大概是被什么划的,年头久了变成一条白线。
"你身上总带着这个?"他问。
"手外科毛病的人容易忘。"沈知意收回目光,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,"带一管总比半夜去找护士要强。"
郑仁伸手把药膏拿了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他看了两眼上面的字,然后揣进了白大褂口袋。
沈知意以为这就算完了。她准备再坐一会儿就回去,管他睡不睡得着,躺下闭眼再说。但是郑仁没走,他换了个姿势,往椅背上靠了一些,肩膀松下来了一点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"你……也睡不着?"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她的失眠是那种藏在白大褂底下的东西,同事不知道,主任不知道,连她自己都懒得当作一回事。被一个人直接问出来,而且这个人才认识不到三天,她有点意外。
"习惯了。"她说。
郑仁没接话。长椅又安静了一会儿。护士站那边的小护士趴着睡着了,笔掉在桌上滚了一圈,没人捡。
沈知意把杯子放下,站起身。"我回去了。"
她走过郑仁面前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跟蚊子哼哼似的。
"下回……可以坐近一点。"
她停住了脚步。
"这儿没别人。"
郑仁还是那个姿势靠着椅背,没有看她,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,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消防疏散图,右下角缺了一块。
沈知意站了两秒。然后她弯下腰,把长椅上那管被他拿走的药膏旁边的空气看了一眼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
"郑仁。"
"嗯。"
"你不睡觉?"
"不困。"
"骗人。"她转身走了两步,头也不回地说了句,"你那管药膏别忘了用。明天早上手指肿了缝不了针。"
她走回值班室门口的时候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,是塑料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。大概是他站起来回去了。
她的心跳快了半拍。没来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