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会八点整。
沈知意到得早,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,面前摊着笔记本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:"二尖瓣修复术后抗凝方案调整——周三讨论。"字没写完,笔尖在上面顿了个点。
主任进来的时候后面跟了一串人,沈知意抬头看了一眼,郑仁走在倒数第三个。他今天把白大褂扣子系齐了,头发也顺了,但右手中指第二关节上贴了一块肤色胶布。
她认识那个贴法。关节劳损的人常用的,不是伤口,是支撑。
主任站到前面,拍了拍话筒试音,然后说今天先介绍一下新同事。沈知意站起来,朝下面点了一下头,说了名字和之前工作的医院,三十秒就坐下了。下面稀稀拉拉鼓了几下掌,坐在第一排的苏云吹了声口哨,被旁边的护士长瞪了一眼。
沈知意坐下来的时候余光往左边扫了一下。郑仁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,跟所有人都隔了一个空位。他没鼓掌,也没看她,低着头在翻什么东西,左手手背撑着下巴。
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翻的那一页,大概三十秒没动过。
查房的时候分组走。主任让郑仁和沈知意一起负责六号床到十二号床,理由是心外科有个需要联合会诊的老爷子,正好让两个人先磨合一下。
六号床是个七十岁的老头,肝癌术后三天。沈知意翻了翻床尾的病程记录,手术是郑仁做的,切除范围标记得很清楚,左外叶,切缘阴性,术后引流液淡黄清亮。恢复得不错,老爷子精神头挺好,看见穿白大褂的就问今天能吃饭不。
郑仁站在床尾,没说话,伸手按了一下引流袋。指尖搭在透明管子上停了片刻,然后收回来,在床尾记录上写了个"引流通畅"。
出来之后沈知意看了他一眼:"你每次查房都这么闷?"
郑仁看了她一眼。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直接问。
"……管好就行,"他说,"不用每句话都说。"
沈知意没反驳,翻了一页病历往前走。
十二号床就是那个需要会诊的。七十三岁,冠心病三支病变,同时体检发现肝脏右叶有个占位,报了三厘米,性质待定。老爷子自己不知道肝上有东西,家属要求先别告知。
沈知意看了冠脉造影结果,前降支近段百分之八十五,回旋支百分之七十,右冠百分之六十。血运重建肯定要做,但做了就得用抗凝药。肝上那个东西如果性质不好要切,抗凝药又是个大麻烦。
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老爷子躺在床上看天花板,嘴里念叨着胸口闷。郑仁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半步。沈知意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——消毒水底下混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,大概是某款没什么香味的家庭装。
出了病房,沈知意把病历夹合上。
"分期做,"她说,"先通冠脉,再切肝。中间隔两周,把抗凝药代谢掉再上手术台。"
郑仁脚步没停,但侧了一下头。
"抗凝期间肝占位如果有变化呢?"
"彩超追踪。两周内如果长超过零点五,就重新评估。"
"你方案的风险点在哪?"
沈知意停了一下。她转过身正对着他,他的步子也自然而然地停了,两个人站在走廊中间,旁边有护士推着药车过去,按了两下铃让他们让让。
"抗凝期间如果出现急性冠脉事件,肝切除就得无限期往后推,"沈知意说,"而且老爷子今年七十三,两台手术之间间隔太久,体能储备可能下滑。"
"那你为什么还提这个方案?"
"因为他现在最要命的是心脏。肝上那个东西即便是恶性的,三公分,两周之内撑死长到三点五,切得掉。"
郑仁没说话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目光在她脸上停的时间比上次长了。沈知意注意到他的视线下移了一下——落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,那块空的。然后收回去。
"你说得对,"他说,"那就分期。"
"你本来方案是什么?"
"同期做。杂交手术室,先做PCI放支架,紧接着切肝。但我昨天晚上想了想,抗凝药的反跳风险没算进去。"
沈知意挑了一下眉。"你昨天晚上想的?"
"下手术之后。"
她想起昨天晚上急诊办公室那盏坏了一半的灯,桌上那支被按凹的笔,和他那句"不饿"。
"那你现在同意了?"
"嗯。"郑仁转过身继续往前走,走了两步,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,"下次我方案有漏洞,你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。"
沈知意跟上去,并肩走。"我昨天不就是在所有人面前说的?"
"昨天那不算所有人,"他顿了顿,"主任在的话,你可以直接说。"
"你不生气?"
"你说对了,我为什么生气。"
沈知意笑了一下,很短,嘴角往上一动就收了。"那下次我说错的,你也可以直说。"
郑仁的脚步顿了一瞬。他看了她一眼,嘴巴动了一下,像是在想什么,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。
那个嗯跟昨天的不太一样。沈知意听出来了,但说不清哪里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