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手术直播间》郑仁 01

走廊里那种味道，沈知意已经很久没闻到了。

国内医院的消毒水比梅奥的冲，酒精味下面压着一层说不清的——大概是几十年老楼渗透进墙皮里的那种气息，混着食堂今天烧的冬瓜排骨汤，从尽头的楼梯间飘过来。

她换好洗手衣出来，帽子把头发全部兜进去，口罩挂在左边耳朵上，一边走一边翻手上的手术通知单。第三手术室，二尖瓣修复，预计三到四个小时。不算难，但患者五十八岁，瓣叶钙化程度术前超声报了三度。

她在第二手术室门口停了一下。

门上的小窗亮着灯，里面应该还在做。走廊墙上的电子屏跳了一下，显示"第二手术室——肝癌切除——进行中——主刀：郑仁"。

沈知意不认识这个人。她上周五才入职，人事科带她转了一圈科室，走廊里碰见的白大褂们点头笑一下就算了，名字和人脸对不上几个。

但她看见他从手术室出来了。

门往两边滑开的时候，里面飘出来一股混着电刀的焦味。男人走在最前面，帽子和口罩都摘了，露出额头上被松紧带压出来的红印。三十出头，比她预想的年轻。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睛是垂着的，不是困，是不在看任何人。

他边走边把右手手套摘下来，动作很快——拇指从腕口处一勾，翻卷着脱掉，扔进医疗废物桶。但沈知意注意到一件事：他手套脱完之后，右手五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，像是在空气中模拟抓握。然后食指和中指并拢，又分开，重复了两次。

她的手也在手术衣底下动了动。

手术做得久的人都有这个毛病。手停下来的时候，肌肉还在回忆刚才的动作。一种条件反射，不受控制的。

他走过去的时候没看她，大概根本没注意到走廊边上站着个人。白大褂的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，领口敞开，里面的洗手衣领子有点歪。后脑勺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支棱起来一撮，翘着。

沈知意收回视线，推开第三手术室的门。

手术做到七点五十收的尾。患者术中情况比超声报的复杂，瓣叶后交界处有粘连，她多花了四十分钟做分离。关胸的时候巡回护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说沈医生您今天第一天上班就拖这么晚啊。

沈知意嗯了一声，继续缝。

出来的时候走廊灯已经换成了夜间的模式，亮一半暗一半。手术室的洗澡间有人占着，她懒得等，脱了手术衣换了白大褂就往急诊办公室走。那边有共用的病历柜，她上午把一份心外科会诊记录夹进去了，今晚得拿回去写报告。

急诊办公室的门半掩着，里面有人说话。她抬手准备敲，听见里面一个声音说——

"郑仁，你说句话行不行。"

另一个声音没响。

"你每次这样都像欠了高利贷。不，像欠了三条人命。你说你是不是欠我钱，我都不计较你欠我什么了，你吱一声。"

沈知意的手停在门板上。

她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。急诊办公室不大，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，桌上堆着病历、一次性杯子、半包开了口的苏打饼干。靠窗的那张桌后面坐着郑仁，白大褂没脱，手里攥着一支笔，笔帽已经被按得凹下去一块。他盯着桌面上摊开的病历，但视线是散的，没在真正看。

另一个男人坐在桌角上，翘着腿，白大褂敞着，里面是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。长得不错，眉眼活泛，属于那种一看就在科室里人缘很好的类型。

"郑仁，"男人又说，拿笔帽敲了敲桌面，"你饿不饿？食堂还有面。"

"……不饿。"

郑仁终于说了两个字。声音比沈知意预想的低一点，有点哑。大概很久没喝水。

"你每次说'不饿'的时候其实都饿，别以为我不知道。上次你下了一台九个小时的，我说给你带饭你说不饿，结果半夜两点跑去翻自动售货机，买了包薯片坐在楼梯间啃，被值班护士拍了照发群里。"

"……她发了？"

"没发，被我拦了。但你欠我一个人情。"

郑仁又不说话了。他把那支笔放下，换了一支，按了两下，这支是坏的，按不动，他又换回原来那支。

沈知意推门进去了。

两个人同时扭头看她。苏云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大约是见着生面孔觉得新鲜。郑仁只抬了一下眼皮，然后又垂下去，但视线落在了她手上——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，银灰色的，杯身上有一条细细的划痕。

"不好意思，"沈知意说，"我上午放了一份心外科的会诊记录在病历柜里，第三格。我来取一下。"

苏云从桌角上跳下来，笑着说你是新来的沈医生吧，心外的，我听主任提了，梅奥回来的。

沈知意点了下头，走到病历柜前翻。背对着他们，但她能感觉到郑仁的目光在后脑勺上停了两秒，然后移开了。

她抽出那份病历，夹在胳膊下面。转身的时候经过郑仁的桌子，他面前摊开的是一份术后记录，字迹很密，但每个字都写得端正，横平竖直，像外科医生的字里少有的那种看得清的。

她把保温杯放在他桌角上。

"温的，"她说，"没加糖。"

郑仁抬头看了她一眼。这一眼比刚才久了一点，大概两秒。他的眼珠颜色偏深，睫毛不短，但眼底有很淡的血丝，大概是连续工作了几十个小时的那种红。

苏云在旁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

沈知意没给他机会，走到门口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："他低血糖了，你少说两句让他歇会儿。"

门在她身后合上。走廊里凉飕飕的，她的白大褂口袋里还揣着一盒没拆封的牛奶，本来是自己晚上喝的。算了。

她走了几步，停了一下。

办公室里面安静了几秒。然后苏云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："郑仁，这人谁啊？"

郑仁没答。

但沈知意听见了一声很轻的、杯盖拧开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