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三月,花街的桃花开了。
运河两岸的桃树是好多年前种的,年头久了树干斜着往水面上长,春天一到满树的粉,花瓣落在河水里漂着往下游走。
周海宁的画室搬到二楼以后,画了不少新东西。窗外的运河、春天的桃花、桥上来来往往的人、河边洗衣的妇女。她画了一张《花街春汛》参加了本地一个青年艺术家群展,展览在镇上的文化馆,展了半个月。
闭展那天下午她收到文化馆的电话,说画被人买了。
买家是个外地人,路过花街旅游,在文化馆转了一圈看见了那幅画。电话那头说"对方说你画的那个河跟他老家很像,他出价XXXX"。周海宁握着手机听完了,挂了之后在画室的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。
她把那笔钱取出来,分了一叠放进牛皮纸信封里。
那天傍晚她端着那个信封去店里找邵星池。他正在后厨备菜,听见她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——她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他认得。
"卖了?"他把刀放下。
"卖了。"
周海宁把信封搁在案板上。邵星池没看钱,看了她一眼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然后拿起信封掂了掂。
"真分了?"
"说了要分。"
邵星池把信封又放回案板上。"请你吃顿饭吧。"
周海宁愣了一下。"谁请谁?"
"我请。"邵星池拿起刀继续切菜,"菜我做。今晚打烊以后。"
那天晚上九点半,老周饭馆送走最后一桌客人,周宴临把前头收拾好就先走了。走之前在门口跟邵星池说了一句:"厨房给你留着,别把灶烧了。"邵星池嗯了一声。
周海宁从二楼下来的时候,后厨的灯开着,油烟已经起来了。她掀帘子进去,灶台上摆着四样备好的菜——青椒肉丝、蒜蓉空心菜、红烧鲫鱼、番茄蛋汤。
"四个菜?"周海宁在角落那把老位子上坐下来,"吃不完。"
"慢慢吃。"邵星池开火倒油,"你不是说过年那阵子忙,都没好好吃顿饭。"
油锅烧热了,他把青椒肉丝下锅,滋啦一声。他颠了一下锅,比秋天的时候稳多了,菜在锅里翻了一个面又落回去,整整齐齐。
周海宁靠在椅背上看他炒菜。他围裙上沾了几点油星,袖口挽到肘弯,小臂的线条比以前清晰了——这几个月颠勺练出来的。
"你刀工好了不少。"她说。
"你那批画卖了好价钱,我刀工再好也没你挣得多。"
"这是两码事。"
邵星池把炒好的青椒肉丝装盘,端过来放在她面前。然后转头去炒空心菜。
"你也坐下吃啊。"周海宁拿筷子夹了一口,"这个菜凉了不好吃。"
邵星池把空心菜下了锅才回头看她一眼:"你先吃,我这儿马上。"
周海宁没动筷子。她坐在那儿看着他的后背,看他炒完空心菜、煎鱼、打蛋花汤。每道菜装盘的时候他都拿锅铲把边沿溢出来的汤汁擦掉,盘子端过来的时候干干净净。
四道菜上齐了。邵星池解了围裙坐下来,给自己盛了一碗饭。
"吃吧。"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。后厨的排风扇嗡嗡响,头顶灯泡的光黄黄的,照在菜盘子上冒着热气。
周海宁夹了一筷子红烧鲫鱼。鱼皮煎得焦脆,酱汁收得刚好,鱼肉嫩而不散。
"怎么样?"邵星池问。
"比以前好多了。"
"以前是什么时候?"
"你第一天给我炒豆腐那会儿。"
邵星池低头扒了一口饭。"那会儿豆腐煎得糊了好几块。"
"但味道还行。"
他端着碗看了她一眼。灯光底下她低头喝汤,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,嘴唇碰到碗沿的时候轻轻吹了一下。
"周海宁。"他放下碗。
"嗯?"
"我可能什么都给不了你。"
周海宁把汤碗放下了,看着他。
"我现在在店里干活,每个月拿的是工资,不是分红。账还了大半,但还有尾巴。没房没车,在北京待了几年什么都没攒下。以后能什么样我也不知道——"
他说话的时候左手搁在桌子上,中指指腹无意识地蹭着桌面。
"谁让你给了。"周海宁打断他。
邵星池停下了。
"你在这就行。"周海宁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到他碗里,"吃菜。"
邵星池低头看着碗里那根青菜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,端起碗把那口饭吃了。
后厨安静了一会儿。排风扇嗡嗡地转着,窗外春天晚上的风吹进来,带着桃花的气味。
"邵星池。"
"嗯?"
"你刚才说那堆东西——没房没车什么的。"
"嗯。"
"你觉得我会在乎那个?"
邵星池抬头看她。周海宁的筷子搁在碗沿上,她的表情很平,不像生气也不像开玩笑。
"你回来的时候口袋里也没钱。"她说,"你在北京待了几年什么都没攒下。你跟我爸学炒菜,你给画室刷墙,你攒了钱放信封里给我——这些比房和车重要。"
邵星池没说话。他看了她好一会儿,然后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干净了。他把空碗放下来的时候,嘴角是弯着的。
"那——"他拿纸巾擦了擦嘴,"那以后我接着学炒菜。你卖画,我给你做菜。"
"行。"
两个人把剩菜吃完了。邵星池收拾碗筷的时候,周海宁靠在门框上看他洗碗。水声哗哗的,他拧上洗洁精搓了两下,泡沫从指缝里溢出来。
"走了。"她说,"出去走走?"
邵星池关掉水龙头擦了手,把围裙挂回去。
两个人出了店门,沿着运河走。三月的夜风已经不冷了,带着桃花的甜香。河面上漂着几片落花,灯一照粉粉的。
走着走着手碰到了。邵星池的手背蹭到了她的手背,两个人都没动。又走了两步,他的手翻过来,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。
很轻。就那么勾着。
周海宁没低头看。她看着前面的路,步子没变。但她感觉到他小指的指腹是粗糙的,有一层薄茧——切的菜够多,茧就磨出来了。
两个人勾着小指走了一段。河边有人遛狗经过,邵星池把手松开了,等那人走远了又把小指伸过来。
周海宁伸了手,这回她扣住了他的手指。四根手指交握,掌心贴着掌心。
他的掌心热,她的稍微凉一点。
"你手怎么还是凉的。"他说。
"秋天就这样。"
"现在春天了。"
"春天也凉。"
他没再说什么,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,揣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。
两个人就这么走完了一整条河岸。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挪,桃花的花瓣从枝头落下来,有的落在肩膀上,有的落在河里。
走到周海宁家楼下的时候,他把手抽出来了。
"到了。"
"嗯。"
"明天中午吃什么?"
"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"
邵星池站在路灯底下看了她一会儿。"那明天再说。"
他转身走了。周海宁站在楼下看他的背影走出去一截,他回头冲她抬了一下手,然后转回去继续走。
她上楼回家。躺到床上以后她把那只手举起来看了看——被他揣在口袋里捂了一会儿,现在不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