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画室那天来了不少人。
周海阔请了半天假,谢望和专门从杭州回来帮忙,夏凤华也来了。邵星池到得最早,天刚亮就来了,先把画室里靠墙的颜料架子拆了,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装进塑料袋里。
周宴临在楼下煮了一大锅面条,端上来一人一碗。几个人蹲在空了大半的屋子里吃完面,抹抹嘴接着干。
谢望和搬画架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门框,周海宁还没说话,他先"哎呀"了一声:"对不起对不起海宁,没碰坏吧?"
"没事,画架本来就旧。"
"那也不行。你这些东西轻拿轻放——"谢望和转头冲邵星池喊,"星池你那个箱子轻点放!里头有颜料!"
邵星池正在搬一箱颜料管子,箱子有点沉,他两只手抬着下巴底下,走得很稳。听见谢望和喊他,他侧过头:"你管好你自己的手。"
"我怎么了我——"
"你刚才把绿萝叶子碰掉了一片。"
谢望和低头一看,窗台上那盆绿萝被他的背包带扫了一下,确实掉了一片叶子在地上。他赶紧捡起来揣兜里:"我回去供着。"
夏凤华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周海阔负责搬书和画册。他一本一本地往纸箱里码,码得很整齐,书脊朝外。"海宁你这本怎么还是新的?《色彩构成》——你上大一的教材?"
"没看完。"
"四年了你没看完?"
"没看完就是没看完。"
周海阔摇着头把书码进箱子里,拿胶带封口的时候多缠了两圈。
搬了两个多小时,那间仓库彻底空了。白墙上留着画框挂过的痕迹、颜料溅上去的斑点、墙角邵星池靠过的那片灰印子。地面上扫干净之后,露出水泥原本的颜色。
周海宁最后一个走出来。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空荡荡的屋子,窗户开着,秋天的风灌进去打了个转,什么也没带走。
她关上门。
二楼那间屋子确实小一点。窗户朝南,下午的光线晒进来铺了一地。邵星池提前刷过一遍墙了,白得干净。地面拖了三遍,拖把的痕迹干透了之后一条一条的,但很整齐。
周海宁把画架支在窗边。阳光正好照在画板的位置,不刺眼,偏暖的白色。
邵星池把绿萝端上来放在新的窗台上。他弯腰摆位置的时候来回挪了两下,最后卡在窗台正中间——叶片朝外。
"行吗?"他回头。
周海宁站在画架前面,看了一圈新画室的四面墙。然后她把那幅《南下》从卷着的画筒里抽出来,钉在了正对门口的那面墙上。
两条路。北上的铁轨被擦淡了,南下的运河弯弯曲曲地往下走。
她钉完退后两步看。邵星池站在她旁边也看着。
"比仓库那会儿亮。"他说。
"嗯。"
"窗户外头还能看见河吗?"
周海宁走到窗边探身往外看——二楼的高度,运河的河面正好在视野里展开一段。槐树的树冠在旁边,桥在左边,下游的方向弯了一个弧。
"能看见。"
邵星池走过去也探身看了一眼。"跟一楼不一样的角度。"
"更好。"
"那就好。"
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。下面有人在河边洗菜,棒槌声传上来,笃笃笃的。周海宁低头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缺了一片——谢望和碰掉的。
邵星池也看见了。"回头我再去买一盆。"
"不用。少一片也是活的。"
邵星池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楼下谢望和在喊"搬完没?下来吃面!二楼还没收拾完?"
邵星池转身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"海宁。"
"嗯?"
"你那个信封——"他指的是那天晚上那个牛皮纸信封,"你回头真不用还我。画卖了出去再说。"
周海宁靠在窗台上,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毛茸茸的亮边。
"我说了要还。以后我每卖一幅画,都分你一成。"
邵星池站在门口,嘴角那个要笑不笑的弧度又出现了。
"那你得卖不少幅。"
"那你等着。"
他下楼去了。周海宁站在新画室里,阳光铺了满地。她走到那幅《南下》前面,伸手把画框扶正了一点点——其实没歪,她就是摸了一下。
然后她把画架转了个角度,正对着窗户。窗外运河在流,船在走,桥上的行人在动。
她坐下来,拿了一支新削的铅笔,开始画新画室的第一张画——窗外的那段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