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河申遗的结果是十一月初下来的。
花街段进了预备名录。消息传回来那天,周宴临的店里多卖出去二十碗面。大家都高兴,刘主任在广播里连着播了三天"这是花街的荣誉"。
但预备名录后面附了一纸整改通知。
周海宁是第三天知道的。那天她去画室的路上,看见河岸边的老墙上新刷了一道红漆线——沿线所有建筑,红线以内的必须拆。
她的画室在红线里面。
她在墙根底下站了很久。那道红漆是湿的,还没干透,在灰墙上格外扎眼。
她没告诉周宴临。下午自己去了街道办,找了刘主任。刘主任给她倒了一杯水,说"这个事啊,海宁你别急,整改不是一刀切,有过渡——"
"过渡是多久?"
"最晚明年春天。"
周海宁端那杯水端了五分钟,一口没喝。她站起来说"谢谢刘叔"就走了。
那几天她表面没什么变化,每天还是去店里吃饭、去画室画画。周宴临问起来她就说"在整理作品",周海阔问她就说"挺好的",邵星池问她就说"秋天快过去了,多画几张"。
但她开始每天晚上在画室待到很晚。灯开着,窗户开着,她站在屋子中间,把每一面墙都看了一遍。刷白漆的时候邵星池站在梯子上,刷到顶棚的时候他歪着头,脖子上的筋绷出来。窗台上那盆绿萝他端来的时候叶子是四片,现在多了一小片嫩芽。墙角还有那块硬纸板,画着他后背上的灰印子,卷着放在那儿,一直没扔。
她把这些都看了一遍。
第四天晚上,她一个人坐在画室里,终于没绷住。
她没出声哭,但眼泪往下掉的时候她没擦,掉在裤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。后来眼泪多了她拿袖子抹了一下,袖口湿了一片。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,把额头抵在玻璃上。玻璃是凉的,隔着玻璃能看见运河的夜景——路灯照着的水面一晃一晃的。
她听见门外有声音。很轻的脚步声,从楼梯口上来,走到门口停住了。
敲门声响了两下。笃、笃。
她没应。门外的人也没再敲。她听见一个很轻的动静——那人靠着门板坐下了,衣服布料蹭在门上的声音,然后是长久的安静。
周海宁靠在窗户边站了很久。门外面那个人也坐了很久。
后来她哭够了,去水池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眼睛是红的,鼻头也是红的。她擦干脸把灯关了,走到门边,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。然后她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。
邵星池靠在门外的墙上,头微微歪着,睡着了。他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手攥着信封边角,攥得那纸都皱了。
周海宁蹲下来,把信封从他手里抽出来。没抽动,他又攥紧了。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,他醒了。
看见她蹲在面前,邵星池眨了眨眼睛,愣了两三秒才彻底清醒。
"你——"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,"我给你拿了这个。"
他把信封递过来。周海宁接过去打开——里面是一沓钱。新旧不一的纸币摞在一起,用一根皮筋捆着,有几张角上卷了边。
"工钱。"邵星池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后腰,"攒了这几个月的,不多。"
周海宁拿着那个信封,没说话。
"我知道不够。"邵星池站在她面前,手插在兜里,"但你要是想找别的地方重新开画室——先拿着。"
周海宁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。皮筋勒得紧,纸币边角的卷痕把皮筋的印子压了出来。她不知道这些钱是他每天切菜颠勺攒了多久的。
"邵星池。"
"嗯?"
"你在外面坐了多久?"
邵星池没回答。周海宁看见他外套上沾了楼梯的灰,领口那一片蹭得发白。
"先进来。"她推开门。
邵星池犹豫了一下,跟着她进去了。画室没开灯,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,两个人站在半明半暗里。周海宁把信封搁在桌上,转过身面对他。
"画室要拆了。"她说。
"我知道。"邵星池的声音很轻,"刘主任今天来店里跟你爸说了。你爸——他没告诉你。"
"他说了?"
"说了。他让我先别告诉你。说你心重。"
周海宁偏过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。路灯的光照在叶子上,一片叶子亮一片叶子暗。
"我不怕拆。"她说,"我是怕搬走了,就不一样了。"
邵星池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。
"搬哪儿去?"
"不知道。"
"搬二楼去。"邵星池说。
周海宁转过头看他。
"你爸店里二楼有一间空房,以前堆货的。我前两天上去看过——窗子朝南,光线比这间好。"他顿了一下,"就是小一点。但放得下你的画架。"
周海宁看着他。"你什么时候去看的?"
"那天刘主任来店里说红线的事之后。"邵星池的目光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,"我想你可能不想搬远。二楼离河近,窗户一开就能看见。"
他没说别的。周海宁站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伸手把桌上那个信封推回去。
"钱你留着。"
"你别——"
"工钱你攒着。画室搬二楼,我自己跟我爸说。"
邵星池看着那个信封,又看看她。她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刚才哭过的痕迹已经不明显了。
"那——"他摸了摸后脑勺,"那明天我帮你搬绿萝。"
"嗯。"
邵星池转身往外走。到门口他停了一下,回过头。
"海宁。"
"嗯?"
"你刚才说怕搬走了就不一样了。"
"嗯。"
他站在门口的光里,侧影被路灯勾出一道亮边。
"画室搬到二楼,窗子还对着运河。你坐的位置不一样,但画的东西还一样——河、桥、那些老头儿。还有,"他停了一下,"还有来给你送饭的人。"
他推门出去了。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,走到楼底,停了半秒,然后继续往远处去了。
周海宁站在画室中央,窗台上绿萝的叶子在风里动了一下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封牛皮纸信封。然后把它放回桌上,挨着速写本放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