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星池约周海宁去运河桥,是隔了两天之后的事。
那天下午天放晴了,秋天的阳光照在河面上亮得晃眼。周海宁到桥上的时候,邵星池已经在那儿了,胳膊肘撑在桥栏杆上,看着下游的方向。
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。
邵星池没有拐弯抹角。他看着河面说:"谢望和那边我没答应。"
周海宁的手搭在栏杆上,指尖碰到了铁锈,粗糙的。"为什么?"
邵星池沉默了几秒钟。河面上有一条货船慢慢驶过去,柴油机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,等声音过去了,他才开口。
"以前北上是为了找东西。找钱、找机会、找一条出路。"
他转过头看她。"现在我觉得,东西就在这儿。"
他指了指桥下的运河水。水是浑绿的,阳光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。
"在北京的时候,我晚上睡不着,脑子里老想一个画面——花街的河,槐树,桥,还有你爸灶台上那口锅。那时候觉得是想家。回来了才发现不是。"他停了一下,"是想有一个地方能让你落地。落下来就不用再飘了。"
周海宁低头看着河水。桥的影子倒在水里,碎碎的,被波纹拉长又揉短。
"那幅画,"邵星池说,"你画的那两条路。我选了运河。"
周海宁没说话。她的手指在铁栏杆上轻轻刮了一下,锈迹蹭到指腹上,暗红色的。
"你不问问为什么?"邵星池说。
"你说。"
邵星池转过身,后背靠在栏杆上,偏过头看她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他的脸上有大片的阴影,但眼睛是亮的。
"花街有我认识的东西。有你画的河、有你爸做的饭、有我妈住的老菜场。有——"他顿了一下,"有你在的那个画室。"
周海宁的手指不动了。
"那幅画叫什么?"他问。
"没起名。"
"那起一个。"
周海宁想了想。"南下。"
邵星池看了她一会儿,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
"南下。好。"
两个人站在桥上,秋天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的气味和河岸上桂花最后的残香。远处有人在河边洗衣服,棒槌敲在石板上,笃、笃、笃。
"海宁。"
"嗯?"
邵星池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。周海宁低头看——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边角有点毛了。他展开来,是那天晚上河边画的速写,一只手的轮廓。
他一直揣着。
"这个还你。"他把画纸递过来,"你画的我留着。但这个是你画的,应该放你那儿。"
周海宁接过来。纸被他揣了好多天,带着体温,边角卷了,铅笔线条有些地方蹭糊了。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——空的。
她折好塞进口袋。
"那我走了。"邵星池站直了,"店里下午还要备菜。"
他转身走下桥。周海宁站在桥上看着他的背影——墨绿色的外套,步子不快不慢,走过桥头那棵桂花树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躲了一根低垂的树枝。
走出去二十来米,他回头了。
"海宁——"
"嗯?"
"那幅《南下》。"他喊了一句,"你画完了挂画室墙上。我每天路过都能看见。"
他转回头继续走了。
周海宁站在桥上,口袋里的速写纸贴着大腿那一侧,温温的。她把那张纸拿出来重新展开,看了看那只手的轮廓,然后折好,放进画室抽屉的最里面。
那天晚上她回家,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。十月二十六。
她妈罗之梅经过她房间门口,探进头来:"干什么呢?"
"没干什么。"
罗之梅看了一眼日历上那个圈,没追问,走开了。
周海宁关上抽屉,躺到床上。窗外运河的水声还在响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速写本,然后闭上眼睛。
嘴角是翘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