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事发生得很突然。
上午十点多,店里还没上客。周海宁在画室调色,听见楼下有人在喊。声音隔了一条街的距离传过来,听不太清,但她听见了"周宴临"三个字。
她放下笔跑出去。
老周饭馆门口围了七八个人。两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,一个光头,一个平头,都穿着黑夹克。光头的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灰掉在地上,他拿鞋碾了碾。
周宴临站在门里面,隔着门槛跟他们对峙。邵星池在他身后半步,手里还攥着一把葱——他刚才在后厨干活,听见动静直接拎着葱出来了。
"我说了,"光头的声音不大,但整个巷子都能听见,"邵星池欠的钱,要么他还,要么你替他还。你留他在你这儿干活,那就得担着。"
周宴临站在门槛里边,双手叉腰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"他欠的什么钱?你跟谁签的合同,拿来我看。"
"合同?"光头笑了一声,"你跟北京那边的人讲合同?你是花街待久了不知道外面什么样——"
"我不知道外面什么样,但我知道欠债还钱得有个数目有个凭据。"周宴临往前迈了一步,站在门槛外面了。他比光头矮半个头,但一步跨出去的时候那气势把对方挡得微微退了一下。"你今天是来要钱的还是来闹事的?"
平头往前凑了一步,被光头伸手拦了。
光头把烟掐了丢在地上,抬头看了看老周饭馆的招牌。"周宴临,我敬你是长辈,不跟你吵。但钱得有人还。邵星池今天给不了,明天我们还得来。你开店做生意的,天天有人堵门口,你这生意还做不做了?"
周宴临回头看了邵星池一眼。邵星池站在那儿,手里那几根葱被他握得变了形。他脸上的颜色不太好,嘴唇抿成一条线,但没说话。
"明天别来了。"周宴临转回去对光头说,"钱的事我来跟星池想办法。你给我三天。"
光头看了他几秒钟,点了点头。"行,三天。"他转身走的时候拍了拍平头的肩膀,两个人消失在巷口。
围观的人慢慢散了。有邻居过来拍了拍周宴临的胳膊:"宴临,没事吧?"
"没事。"周宴临转身回了店里。
邵星池还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几根葱。周海宁从人群后面走过来,跟他隔了三四步的距离。
他看见她了,嘴唇动了动,但没说出话来。他转身往后院走。
周海宁跟过去。
后院不大,堆着几个空酒箱和一只旧铁桶。邵星池蹲在墙角,背对着她。她把那几根葱从他手里拿下来放在旁边的空箱子上,葱已经被攥得蔫了,叶子断了几截。
邵星池没动。他的手还保持着握葱的姿势,指节是白的。
"邵星池。"周海宁蹲在他旁边。
他没反应。
然后他猛地站起来,走到墙根的水池边,抓起一只瓷碗砸了下去——碗碎了,碎片溅了一地,有几片崩到他的鞋面上。
他扶着水池边沿站着,肩膀在抖。
周海宁从地上站起来,走到水池对面。她没靠近,也没说话。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瓷碗碎片,在墙角跟一只旧铁桶之间找到了几个草芽,从砖缝里长出来的,细细的,翠绿翠绿的。
她蹲下去,从口袋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,开始画那几棵草。
邵星池的呼吸声慢慢平下来了。他听见铅笔在纸面上沙沙的声音,偏过头看了一眼。周海宁蹲在墙角的阴影里,画的是地上那几根野草。阳光从院子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她攥着笔的手上。
"你画什么呢?"
"草。"周海宁没抬头。
他走过来两步,低头看她的画纸。几棵野草,从砖缝里长出来,线条很简单,但每一根草茎的方向都画得很认真。
"你怎么不问我怎么回事?"
周海宁把最后一笔画完,抬起头看他。"你想说的时候会说。"
邵星池站了好一会儿。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,蹲在她旁边。他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,沉默了很久。
"那笔钱是当年帮朋友借的。他在北京做生意周转不开,我拿身份证帮他签了字。后来他跑了,人找不到了,债算在我头上。利息滚了两年,我进去之前还了一部分,剩的没还完。对方现在追到花街来了。"
他说完这些,伸手在地上捡了一片碎瓷,拿拇指摸了摸断口的锋利处。
"你爸刚才替我挡了三天。"他说,"三天以后呢?"
周海宁把画好的野草那张撕下来,叠了两折,塞进他手里。
"草都能从砖缝里长出来。"
邵星池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。叠得不太规整,折角的地方铅笔的线条蹭糊了一点点。他把纸展开又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了揣进裤兜里。
"我——"他张了张嘴,"我刚才那个碗……"
"没事。我爸还有一摞。"
邵星池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。"我去扫。"
他站起来去拿扫帚。周海宁也站起来,帮他把大的碎片捡进簸箕里。两个人蹲在后院一个捡一个扫,谁都没说话。
邵星池把碎瓷倒进垃圾桶的时候,忽然说了一句:"海宁。"
"嗯。"
"你刚才说那个草。跟我那事儿有什么关系?"
周海宁拍了拍手上的灰。"草长在砖缝里,没人给它浇水,也没人种它。但它就是长出来了。"
她看了他一眼。"你也在砖缝里待过。不也长出来了。"
邵星池攥着扫帚的手紧了紧。他低着头站了两秒钟,然后说:"我得去跟你爸说句话。"
他放下扫帚往前头走了。周海宁站在后院,阳光从顶棚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刚才画草的那个墙角上。
她蹲下去看了看那几棵草。叶子在风里抖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邵星池敲了画室的门。
周海宁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,里面是热腾腾的冰糖雪梨。
"你爸让我给你炖的。"他把搪瓷缸递过来,"说秋天干燥。"
周海宁接了。烫的,她换了一只手拿。
"你跟我爸说什么了?"
邵星池靠在门框上,两只手插在兜里。"说那笔账的来龙去脉。他说知道了。然后他说——"
他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画室墙上挂着的一幅小画上。那是周海宁前两天刚画的,运河的速写,只有几根线,大部分留白。
"他说,'账的事想办法,你先稳稳当当的'。就这句。"
周海宁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。烫,甜,梨肉炖得软烂。
"那你稳不稳?"她问。
邵星池看着她,她身后的画室里亮着一盏小灯,光从她肩膀旁边漏出来,把她半边脸照得很暖。
"我今天砸了个碗。"他说,"但后来扫了。"
"所以呢?"
"所以——"邵星池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她身后那幅速写画上。"所以在往稳的那个方向走。可能走得慢。"
周海宁又喝了一口冰糖雪梨。甜味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,整个人暖起来。
"慢不怕。"她说。
邵星池站直了身子。"那我回去了。缸你明天带店里就行。"
他转身下楼。周海宁端着搪瓷缸站在门口,看他一级一级走下去,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声就没了。
她关上门,把搪瓷缸放在桌上。缸沿上缺了一小块口,被人用胶布缠了一圈。
她低头看了好久。那个胶布缠得很仔细,一圈叠一圈,边角压得服服帖帖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胶布表面,手指感觉到细微的凹凸——是被人反复摸过之后留下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