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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北上》邵星驰 07

综影视:万千戏台做你的光

罗之梅回来那天,周海宁正在画室调颜色。

她听见院门响的时候没在意,以为是周宴临送东西来。然后听见高跟鞋的声音——这个院子里穿高跟鞋的只有她妈。

周海宁手一抖,赭石滴在白裙子上,一个圆圆的印子。

罗之梅推开门。她烫了头发,穿了件深蓝色的针织衫,脖子上挂了一条细细的金链子。人还是精精神神的,四十好几了腰板挺得笔直。

"你还真弄了个画室?"她站在门口往里看。

"妈。"周海宁放下画笔,"你怎么回来了?"

"不能回来?"罗之梅走进来,四处打量了一圈——白墙、画架、窗台上的绿萝、地上摊着的颜料管。"你爸说你开了间画室,我还以为是开玩笑。"

"不是玩笑。"

罗之梅走到窗台边,看了那盆绿萝一眼。她伸手摸了摸叶子:"这谁送的?"

"朋友。"

"什么朋友送绿萝?送个花不行?"

"妈——"

"行行行。"罗之梅转回来看她。她的目光从周海宁的脸移到她的衣服,又移到她手上沾着的颜料。"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?"

"一个多月。"

"不回北京了?"

"先不回。"

罗之梅在画室中间站了一会儿,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的。她没再说画室的事,转身往外走:"晚上回家吃饭,我有话跟你说。"

晚上周家饭桌上,周海阔也回来了。一家四口难得坐齐,周宴临多炒了两个菜。罗之梅坐在周宴临对面,喝了两口汤就开始说话。

"海宁,你是不是打算长待了?"

周海宁扒了一口饭:"是。"

"你毕业了就不打算找个正经工作?"

"我在画画。"

"画画是工作吗?"罗之梅放下筷子,"你读美院花了多少钱?你爸开餐馆供你读四年大学,你回来开个——"她看了一眼周海宁的衣服,白裙子上那个赭石印子还在,"开个画室?能养活自己吗?"

"能。"

"怎么养?一幅画卖多少钱?一个月画几幅?谁来买?"

周海宁没说话。她低头拿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。

周海阔在旁边咳嗽了一声:"妈,海宁刚回来,先适应——"

"你别说话。"罗之梅没看他,"你的事我还没说呢。北京的工作辞了回来,女朋友也——"

"妈。"周海阔的声音硬了一点。

罗之梅停住了。她看了周海阔一眼,周海阔的脸色已经不太对了。她换了个方向。

"海宁,我不是不让你画画。你要画画你去北京去上海,那边有画廊有展览有机会。你在花街——你画给谁看?运河?桥?那几个老头儿?"

周海宁把碗放下了。

"我画给他们看怎么了?"

罗之梅张了张嘴。

"妈,"周海宁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"你和爸当年不也留在花街了?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去北京不去上海?"

罗之梅噎了一下。"那是没办法,那时候家里——"

"那时候你是有选择的。外公外婆没拦你。是你自己没走。"周海宁看着她,"你现在说我有选择,我的选择就是留在花街。跟你们当年一样。"

饭桌上安静了。周宴临端着饭碗,看了罗之梅一眼,又看了看周海宁。他没说话,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到罗之梅碗里。

"吃饭。"他说。

罗之梅低头看着碗里那根青菜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拿起筷子把它吃了。

那天晚上周海宁回到画室,一个人坐到很晚。她把那幅花街长卷拿出来继续画,画到桥头的时候手有点抖,线条歪了一根。她拿橡皮擦掉重来。

九点多的时候有人敲画室的门。

周海宁去开门,门口空荡荡的。她低头,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。

她捡起来展开。

上面只有一行字,笔迹很陌生,但那个"的"字写得有点歪——

"画室挺好的。别听别人的。"

没有署名。但周海宁认得那个纸是店里记账用的那种横格纸,边角被撕得不太齐。

她拿着纸条站了好一会儿。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晃了晃叶子。

她回到桌前坐下来,把纸条夹进了速写本里。然后继续画那条河,画到桥的时候手稳了。

那是十月底的一个晚上。天已经开始凉了,周海宁套了一件薄毛衣坐在河边的老石阶上,面前立着画架。

她这天画的是月光。

月亮大半个月亮,挂在槐树梢上头,光铺在河面上窄窄的一条,银白色的,水一荡它就碎。

她用了很多白色和灰蓝,层层叠叠往上盖,盖了擦、擦了盖,总觉得不对。

"画不出?"

邵星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站在她身后两步远。他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外套,拉链拉到喉咙口,领子竖着。

"月光我画不好。"周海宁没回头。

邵星池走过来,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。他坐得比她低一阶,这样不影响她看画架的视线。

"月光有什么难的?白颜料往上涂呗。"

"你懂什么。"周海宁拿笔尾敲了一下画纸,"月光是冷的,白颜料是死的。得让它透出水来。"

邵星池没再说话。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安静地看着河面。

周海宁又调了几种颜色——白加一点点蓝,白加一点点紫,白加一点点黄。她试了几笔,还是不满意,干脆把笔搁下了。

"今天累了。"她说。

"那歇会儿。"

两个人坐在石阶上,肩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。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,一高一矮,挨得很近。

"你小时候就在花街长大的?"邵星池忽然问。

"嗯。"

"那你应该比我熟这条河。我是八九岁才搬来的。"

"你之前在哪?"

"苏北。一个小县城。"邵星池拿手指在石阶上划着,"我爸那时候在花街做小生意,后来把我接过来的。"

"你爸呢?"

邵星池的手停了。"没了。我十几岁的时候。"

周海宁侧过头看他。邵星池的表情很平,看河面,下巴搁在手背上那个姿势没变。

"那你妈呢?"

"在。现在还住在花街,老菜场那边。"他顿了一下,"以前北京那几年她老给我打电话,问'你什么时候回来'。我说再等等。等到后来……后来回不来了。"

他没说那个"回不来"是什么意思,周海宁也没问。

"那你呢?"邵星池说,"你出去读了四年书,为什么回来?"

周海宁把膝盖抱起来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月光照在她的侧面,鼻梁上一道亮边。

"在北京画不出来。"

"画不出来是什么意思?"

"就是——"她想了想,"每天坐在地铁里看人。那些人都在往某个地方赶。上班、回家、约会、办事。每个人都有目的地,但我坐在那儿,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。"

她伸手在画纸上比划了一下:"后来我拿了笔想画他们,画出来全是影子。没脸的那种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"

邵星池摇了摇头。

"因为我自己没脸。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,怎么画别人。"

邵星池没说话。他的手从膝盖上放下来,撑在石阶上,手指碰到了周海宁搁在旁边的手。他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,但周海宁感觉到了——凉的,指腹粗糙。

"那现在呢?"他问,"现在知道长什么样了?"

周海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月光底下他的脸轮廓很清楚,眉骨的阴影、鼻梁的高度、嘴唇的弧线。他的眼睛是棕色的,在月光下显得很浅。

"现在还在画。"她说,"画河、画房子、画袖套、画手。"

邵星池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轻,但嘴角是真的弯上去了。

"你画过最满意的东西是什么?"

周海宁想了想:"还没画出来。"

"那你要画什么?"

风从河面上过来,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了一阵。周海宁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邵星池的侧脸,看了好几秒钟。

"画一个留下来的人。"

邵星池没转头。但周海宁看见他的耳朵在月光底下慢慢变红了,从耳尖往下蔓延,像一滴墨在水里洇开。

"那画到了吗?"他问。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。

周海宁转回去看河面。"还在画。"

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。后来邵星池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"回去吧,太冷了。你手都凉了。"

周海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确实凉,指节发白。

她开始收画架。邵星池蹲下来帮她一起把画架折叠好,他在折叠的时候把自己的外套脱了,搭在她肩膀上。

"穿着。"

"你不冷?"

"我皮厚。"他拎起画架往画室方向走,"走了,送你回去。"

周海宁裹着他的外套跟在后头。外套里有他的味道——油烟、肥皂、还有一点点烟草,但很淡。她裹紧了一点。

到画室门口她掏钥匙开门,邵星池把画架靠在门边。

"明天还画吗?"

"画。"

"那我给你送饭来。你别老不吃饭。"

周海宁推开门,在门槛上回头看他。他站在月光里,墨绿色的外套没了,只剩一件深灰色的长袖,整个人看着单薄了一圈。

"邵星池。"

"嗯?"

"你今天问的问题——画一个留下来的人。"

"嗯。"

"我画到一半了。"

邵星池在月光底下站了两秒钟。

"那画完了给我看。"
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,把外套指了指:"明天还我。"

周海宁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门板凉凉的,但肩膀上那件外套是暖的。

她走到桌前坐下,翻开速写本。新的一页,她画了一个坐在石阶上的侧脸——月光照着的半边脸,耳朵尖是红的,眉骨的影子往下落。

她画完,在角落写了一行字:

"棕色的眼睛。在月亮底下看河的时候,像水。"

然后她把本子合上,抱着那件墨绿色的外套,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