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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北上》邵星池 02

综影视:万千戏台做你的光

邵星池回来第六天,周宴临说晚上在家里摆一桌,给几个孩子接风。

"几个孩子"指的是从各地回花街的:邵星池从北京回来,周海阔从北京回来,谢望和从杭州跑了一趟回来办事,夏凤华从南京回来待两天。加上周海宁,齐了。

周宴临在厨房忙了一下午。周海宁要帮忙,被他轰出来:"你画画去,别在灶台跟前杵着。"

周海宁被轰到客厅沙发上坐着。她听见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之外,还有另一个声音——邵星池也在里头,打下手。

"这个切这么粗?"周宴临的声音。

"……我重新切。"

"别重切,留着炖汤。你切那个葱。"

然后就是剁剁剁,节奏明显快了一些。周海宁歪在沙发靠背上听,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。

六点多的时候人陆续到了。谢望和第一个来,带了两瓶白酒,一进门就喊"周叔我来了",把酒搁在鞋柜上,换了拖鞋就往厨房钻。

"星池!真在厨房呢?你可太出息了——"

"滚。"邵星池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,带着一点点笑意。

谢望和哈哈笑着出来,看见沙发上的周海宁:"海宁!长这么大了?上次见你你还是个高中生。"

"谢哥。"周海宁坐直了。

"毕业了?"

"今年刚毕。"

"回花街了?"

"先待着。"

谢望和在她对面坐下,翘起二郎腿,掏出手机刷了两下,又抬眼看她:"星池在你们家帮忙呢?"

"嗯。跟我爸学厨。"

谢望和嗯了一声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周海宁注意到他拇指在手机壳上刮了两下。这个人在想事。

夏凤华和周海阔是一起来的。夏凤华拎了一袋子水果,进门先找周海宁:"海宁!我给你带了南京的盐水鸭,真空包装的,你尝尝是不是那个味。"

周海宁站起来接东西,被夏凤华抱了一下。她瘦,肩膀很窄,但抱人的力气不小。

"你回来几天?"周海宁问。

"三天。后天走,公司还有事。"夏凤华放下包,往厨房门口探了探头,"星池呢?"

"里头跟我爸炒菜。"

夏凤华也嗯了一声,没多说。但她跟谢望和对视了一眼,两个人交换了一个"懂了"的眼神。

周海宁看见了,没吭声。

人到齐了开始上桌。周宴临做了八个菜,邵星池炒了两个——一个油焖笋,一个清炒藕片。摆盘还算齐整,就是笋有点老,藕片切得厚薄不一。

谢望和夹了一筷子笋,嚼了两下:"嗯——星池做的?"

"怎么?"邵星池坐在桌角,面前摆了一碗米饭没动,先倒了杯酒。

"火候大了,笋软了。"

"你吃不吃,不吃放下。"

谢望和笑嘻嘻地把笋咽了:"吃,怎么不吃。你做的屎我也吃。"

夏凤华翻了个白眼:"你这张嘴。"

桌上热闹起来。周宴临给几个小辈倒酒,周海宁面前是饮料——她不太喝白酒,周宴临也没强求。

三杯酒下肚,话密了。

先是聊各自的近况。谢望和说他在杭州搞物流,干了两年,手里攒了点钱,打算明年自己出来单干。夏凤华说她在南京做房地产销售,行情还行,就是累,天天高跟鞋站八小时。周海阔说他在北京那家软件公司待了四年,今年辞了。

"为什么辞?"夏凤华问。

周海阔夹菜的手停了停。"累。"

一个字,没多说。

周海宁看了哥哥一眼。周海阔的表情很平,但捏筷子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。

谢望和适时转了话头:"星池呢?你以后啥打算?"

桌上安静了一秒。邵星池端着酒杯没喝,看着杯里的酒液,像是在研究那东西的颜色。

"没打算。"他说,"先在周叔这儿干着。"

"就干着?"谢望和追问,"北京那边——"

"北京那边关了。"邵星池打断他,语气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,"人走了,房子退了,账还没清完。"

谢望和还想说什么,周宴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邵星池碗里:"先吃饭。打算的事慢慢想。"

邵星池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肉,没说话,端起来扒了一口饭。

后来话题转到花街本身。夏凤华说听说运河要申遗了,区里来了两拨人考察,还拍了照。谢望和说申遗是好事,但申遗之前肯定要大拆大建——"那河边那些老房子,你以为留得住?"

"留不住也得留。"夏凤华放下筷子,"我从小在花街长大的,你让我看那一片拆了盖商场?"

"盖商场有什么不好?"谢望和跟她杠上了,"拆了赔钱,拿钱去城里买房,不比住这种漏雨的老房子强?"

"你懂个屁。"

"你才懂个屁。你问问海阔,北京的房子一平米多少钱,花街的房子一平米多少钱?差距就是机会。拆了才有钱——"

"拆了还有什么?"一直没说话的邵星池忽然开口。

所有人都看他。

邵星池把酒杯放下了,酒没喝完。他看了谢望和一眼,眼神挺平静的,但周海宁发现他桌下的脚在抖——右腿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颤着,像在忍什么。

"运河要是没了,花街还剩什么?"邵星池说。

谢望和愣了一下。"没说不让运河留着啊,河又拆不走。"

"房子拆了,人走了,河留着有什么用。"邵星池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,"一条空河。"

桌上一时没人说话。夏凤华低头扒饭,谢望和摸了摸鼻子,周海阔拿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。

周宴临端着烟缸看了邵星池一眼,把烟掐了:"星池说得对。河是活的,得有人在边上住着,它才是河。"

邵星池没接话,把空酒杯又倒满了。

周海宁坐在桌对面,隔着盘子碗筷看邵星池。他低着头的侧脸被灯泡照出一点油光,鼻梁上有一道细小的红色压痕——大概是下午趴桌上睡觉压出来的。他倒了第三杯酒,手很稳,但拿酒瓶的时候,小指在瓶身上刮了两下。

她在桌子底下摸到了速写本。翻开空白页,拿铅笔开始画。

画的是桌角那只手。端酒杯的手,小指微微蜷着,指甲剪得很短,手背上有道旧疤。

她画了五分钟,抬头的时候,发现邵星池在看她。

隔着满桌子菜和三个聊天的人,他看着她。她手里握着铅笔,本子摊在膝盖上。他看了大概两秒钟,然后移开了,低头喝酒。

周海宁合上本子,夹了一筷子藕片。有点咸了。

散席的时候快十点。谢望和喝多了,被夏凤华扶着下楼打车。周海阔帮周宴临收拾桌子,邵星池拎着一袋垃圾往外走。

周海宁穿上外套跟出去。

"我去买点东西。"

邵星池在楼道口停了一下,侧了侧身让她先过。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闻到他身上有油烟味、白酒味,还有一点点洗衣粉的味道——特别淡,混在油烟里几乎闻不出来。

"你画什么了?"邵星池忽然问。

周海宁脚步没停:"没画什么。"

"我看见你低头画了。"

她走到楼门口,回过头。邵星池站在楼道里,半边脸在灯下半边在暗处,手里拎着垃圾袋,表情看不太清楚。

"画了一只手。"她说。

"谁的?"

周海宁看了他一眼,推门出去了。

秋天晚上的花街很安静,运河边的桂花香比白天浓了好几倍,熏得人有点晕。她站在路灯底下深呼吸了两口,然后发现自己根本没东西要买。

她站了半分钟,转身往回走。

走到楼道口,邵星池已经上楼了,垃圾袋也不在了。楼道的声控灯灭了,黑乎乎一片。

周海宁站在黑暗里,手插在兜里,摸着速写本的硬封面。

她想起饭桌上那只发抖的膝盖。他坐的位置在桌角,一般没人会看见。但她坐的那个角度,正好。

那天夜里她画完那幅手,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

"杯子满了,酒没喝完。"

然后她翻了一页,开始画一条河。河上什么都没有,空的。但她在河岸上画了一排房子,房子小小的,窗户亮着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