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花街,桂花还没全开,但已经有香味了,淡淡的,一阵一阵跟着河风飘。
周海宁下了大巴车,拖着行李箱站在桥头,看了三秒钟。
河没变。水还是那么浑绿浑绿的,岸边石阶上蹲着两个洗菜的老太太,说着她听了二十几年的方言。对过的老屋墙根爬满了青苔,晾衣绳上挂着一件碎花床单,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旗。
她拖着箱子往家走。轮子在青石板上磕磕绊绊,发出咕噜咕噜的响。
路过运河拐弯那棵老槐树底下,她停了一下。树底下坐着一个男人,穿深灰色T恤,袖口卷到肩膀,手里夹着烟,没点。他望着河面,整个人像被钉在石头上。
周海宁认出了那张脸。三年前在北京,在她哥那顿饭桌上,坐在对面闷头喝酒的那个人。
邵星池。
她没叫他,继续走她的路。走出十几步,听见身后打火机啪嗒响了一声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他正低头点烟,脸被火苗照亮了那么一瞬,眉头皱着,嘴唇抿得很紧。
周海宁转过头,继续走。
到家门口,周宴临在院子里择菜。看见她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走过来接箱子:"怎么不让你哥去接?"
"他又没车。"周海宁说。
"他有电动车。"
"那更不坐了。"
周宴临笑了,伸手摸了一下她后脑勺:"瘦了。北京伙食不行?"
周海宁没接话,弯腰去看地上那堆菜。"晚上吃啥?"
"茼蒿,河虾,你妈前天寄了条腊肉来。"
"她回来了?"
"没回,寄的。"
周海宁嗯了一声,拖着箱子往屋里走。经过厨房窗户的时候,她往里瞟了一眼——灶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,缸沿缺了一个口,被人用胶布缠了一圈。
不是她家的东西。
晚上吃饭,周海阔回来了。兄妹俩面对面坐着扒饭,周宴临端了碗汤上来,在围裙上擦了把手,坐下来点烟。
"星池今天来过了。"周宴临说。
周海宁筷子没停,嗯了一声。
"瘦得不成样子。"周宴临吐了口烟,"下午在河边坐了一下午,我让他进来吃饭,说不饿。后来你妈打电话来,我说你回来了,他妈在那边叹气。"
周海阔咽下饭:"他今天上午来找过我。话没说几句,就在那儿坐着。"
"说什么了?"周海宁问。
周海阔想了想:"说'回来了'。然后问我北京那边房子退了没。我说退了。他说'退了好'。就没了。"
桌上安静了一会儿。周宴临掐了烟,起身去盛饭。
周海宁扒了两口饭,忽然说:"他坐河边上,烟点了没抽。"
周海阔看她一眼。
"就是,打火机点了,烟着了,他搁手里夹着,一直没往嘴里送。"
周海阔没说话。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,最后说:"他在北京出过事,你知道吧。"
"知道。"周海宁低头喝汤。
"什么都知道就别说。"
周海宁没再吭声。
那天晚上她洗完澡,把画架支在阳台上。对面是运河,晚上没什么灯,只有远处桥上的路灯把水面照出几条碎光。她拿了一支炭笔,在纸上勾了几根线——树的轮廓,桥的弧度,河面的波纹。
然后她在石阶上画了一个人。
很小一个,缩在角落,看不清脸,手里有个小点,大概是烟。
画完她盯着看了半天。夜风吹过来,桂花香味浓了一点。她把画纸掀过去,新的一页空着,什么都没画。
第二天下午,周海宁背了画包去河边。
她找了一棵桂花树底下的阴凉处,支起画架,对着运河拐弯那一段开始画。秋天下午的光线很软,照在河面上像碎银子,晃得人眼睛眯起来。
她画了大概四十分钟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很轻,但那人穿的是硬底鞋,在青石板上会有一点点磕碰的响。周海宁没回头。脚步声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了。
"画得不错。"
她回头。邵星池站在那儿,手插在裤兜里,下巴上有一片没刮干净的胡茬,整个人看上去像三天没睡好。但他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在笑。
"谢谢。"周海宁转回去继续画。
邵星池没走。他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,隔了大概两米远,没看她画画,看河面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。周海宁画她的,邵星池看他的河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桂花扑簌扑簌往下落,有几瓣掉在周海宁的画纸上,她拿手指捻开,继续画。
邵星池忽然开口:"你哥说你昨天回来的。"
"嗯。"
"北京不好?"
周海宁笔没停:"挺好的。就是画不出东西。"
邵星池沉默了一会儿。"那回来就画出来了?"
周海宁想了想,把笔搁下,看了他一眼。"还不知道。但坐在这儿,手不僵了。"
邵星池没接话。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打火机掏出来,啪嗒一声——又没点。他把打火机合上,烟从嘴里拿下来,捏在手指间转了两圈。
"你爸说你在店里帮忙?"周海宁问。
"嗯。"邵星池把烟塞回烟盒里,"先干着。"
"你以前做过饭?"
"没有。切菜都切不好。"
"那你现在呢?"
邵星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秃秃的,手背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疤。
"切的还是不好,但不会切着手了。"
周海宁看了一眼那双手,没说话。她把画纸揭下来换了张新的,继续画。
邵星池又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拍拍裤子:"你画吧,我回去了。"
他走出几步。周海宁在他背后说:"下午店里忙吗?"
邵星池停了一下。"还行。"
"那晚饭我能去店里吃吗?"
邵星池回过头。午后的阳光从桂花树叶缝里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,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"你爸做的还是我做的?"
"你做的。"
邵星池站了两秒钟,嘴角那个要笑不笑的弧度又出现了。
"行。给你炒个青菜。"
他转身走了。周海宁低头看画纸,发现刚才不知不觉间,她在河面上添了一个坐着的侧影。很小,看不清脸。
她没擦掉,就那么留着。
傍晚周海宁到店里的时候,晚饭客潮还没上来。周宴临在前头擦桌子,看见她进来,朝后厨努努嘴。
"星池在里头。"
周海宁掀帘子进去。后厨不大,灶台占了半面墙,油烟气还没起来,空气里是葱姜下锅前的生味儿。邵星池站在案板前面,正在切萝卜丝。
他切得很慢。每一刀下去都停顿一下,像在比划距离。萝卜丝粗细不匀,有的像筷子,有的像粉丝,但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,看得出来花了心思。
"来了。"他没抬头,"等会儿,这个切完。"
周海宁靠在门框上看他。邵星池切完最后一刀,把萝卜丝拢进盘子里,转身去开冰箱。冰箱门打开的时候,冷气扑出来,他缩了一下脖子。
"你想吃什么?"
"你中午说炒青菜。"
"那是中午。"他从冰箱里拿出两块豆腐,"青菜太素了。给你煎个豆腐,放点干辣椒。"
"好。"
邵星池开始动手。他开火的动作不太熟练——拧了两次才拧着,油倒进去的时候溅了两滴在手背上,他甩了甩手,没吭声。豆腐下锅,滋啦一声响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油点子溅到围裙上,留下几个小黄点。
周海宁看着他把豆腐翻了面。两面都煎到焦黄的时候,他丢了几粒干辣椒进去,又倒了生抽,锅里的香气一下窜上来。
"你放糖了?"周海宁问。
邵星池愣了一下。"你鼻子挺灵。放了一点点。"
"我爸做菜不放糖。"
"我知道。"邵星池拿锅铲把豆腐盛出来,"你爸说你从小吃不惯甜口的菜。但这个糖提鲜,吃不出甜味。"
周海宁没说话。她看着那盘豆腐,煎得两面金黄,酱汁挂在上面,辣椒被油激得发亮。
邵星池把盘子递给她:"端出去吧。米饭在电饭煲里,自己盛。"
周海宁接了盘子。盘子底热热的,透过瓷碗传到她手心里。她低头闻了一下,酱香味里确实没有甜味,但比周宴临做的多了一层东西。
她端着盘子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邵星池已经转回去切他的萝卜丝了,背对着她,肩膀塌着,后颈上一颗小痣露在领口外面。
"邵星池。"
"嗯?"
"明天中午我还来。"
邵星池停了一下刀,没回头。
"来呗。反正你爸管饭。"
周海宁掀帘子出去了。后厨传来切菜的笃笃声,一下一下,很慢,但没停。
那天晚上她回去翻速写本。白天在河边画的那张还在,河面上那个小侧影——她把本子举起来对着灯看,忽然发现画得不只是侧影。
她画了那人的后颈。领口上面,她点了一个很小的黑点。
周海宁啪地合上本子,关灯躺下了。窗外运河的水声隐约传过来,哗啦,哗啦。桂花香从窗户缝钻进来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到头顶。
但嘴角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