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时候,风从西边来。
阿勒泰的晚风是平的,贴着地面走,把草压弯了又松开。草场上所有东西的影子都被拉得长长的,毡房的影子和拴马桩的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赛娜骑着枣红马在草场上走。她不快,马也不快,一人一马慢慢地在草地上移动着。她走了一段勒住马停了一下,看着远处的山脊线——灰蓝色的,在天边弯成一道缓和的弧。
身后传来马蹄声。她没回头。马蹄声近了,慢了,最后停在她旁边。灰马喷了一口气,热乎乎的打在她右肩上。
"你在这?"巴太坐在灰马上,偏头看她。
"嗯。"赛娜没转头看他,"你爸今天跟你说了什么?"
巴太低头捏着缰绳绕了一圈。"说那姑娘好。"
"哪个姑娘?"
巴太抬头看她。她的侧脸在夕阳里被照成暖金色,辫尾的红头绳反着光,像一小截在风里烧着的线头。
"你说哪个姑娘。"巴太说。
赛娜终于转头了。她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又平了。"你爸就说了这一句?"
"还说了——"巴太捏着缰绳的手指头搓了两下,"'别委屈人家'。"
赛娜没接话。她把脸转回去看着远处的山。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,把灰马额前的鬃毛吹起来又放下。
"走。"她说。
"去哪?"
"走。"
她夹了一下马肚子,枣红马小跑起来。巴太跟了上去,灰马并排跑在枣红马旁边。两匹马跑过草坡的时候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一个灰的影子和一个深色的影子并排着从草地上滑过去,像两只并排的燕子。
跑了一段,赛娜勒住马。她坐在马背上,下巴微微抬着,看着前方——连绵的雪山在远处泛着淡粉色的光,雪线以上是白的,雪线以下是灰的,中间隔着一道柔和的金色。
"这里好看。"赛娜说。
巴太勒马停在她旁边。"嗯。"
"你以前来过这没?"
"来过。"
"跟谁来过?"
巴太想了一下。"跟我自己。骑马路过。"
赛娜没接话。她看着远处的雪山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头看他。夕阳从侧面照过来,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,她的眼睛在光里那部分是浅棕色的,在暗处那部分是深的,像同一条河的两段。
"你那时候路过的时候想什么了?"她问。
巴太被这个问题问住了。他低头想了想,然后说:"想下次什么时候还能来。"
赛娜看着他。
"现在我想的是——"巴太说,他看着她,"下次还想跟你来。"
赛娜看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把脸转回远处。"行。"
两个人并排站着,两匹马并排站着。风从山上下来,带着雪和草和土的气味。远处有鹰在天上转着圈,一圈一圈的,不叫,也不下来。
巴太偏头看赛娜。她的侧脸在夕阳里很安静,嘴角挂着一点弧度,不大,但一直在。他伸手——手指碰了一下她牵缰绳那只手的拇指。她没躲,他也没有用力,就那么搭着。
"以后还来。"巴太说。
"每年都来?"
"每年都来。"
远处传来人声。隐隐约约的,像一群人在喊着什么,隔得远听不清,但听得出是高兴的调子。巴太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草场那边,几个年轻人正围着火堆在闹。海萨尔在蹦着,努尔南蹲在火堆边上笑得直不起腰。叶达尔那和娜迪拉在旁边跑着,娜迪拉手里举着一根树枝,树枝头上绑着一块红布条,在风里飘着。
嫂子在毡房门口坐着,手里捻着羊毛。她捻得很慢,不时抬头看看远处跑着的两个孩子,然后又低头捻。米热古丽从她旁边经过,两个人说了句什么,米热古丽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。哈斯木坐在拴马桩旁边抽烟,烟卷夹在手指间没点,叼着。苏力坦从毡房里出来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远处的草场,然后低下头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库兰牵着马从人群旁边走过去,旁边走着一个人。那个人走在她旁边,没有走在后面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,近到库兰偏头说话的时候莫合比提微微低了一下头,像在听什么重要的事。库兰说完之后莫合比提点了一下头。他点头的时候嘴角翘着。
"库兰和莫合比提——"巴太看着远处。
"一起走呢。"赛娜说。
"走旁边了。"
"嗯。走旁边了。"
两个人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,互相看了一眼。巴太把搭着赛娜手指的手收回来了。他拨转马头,赛娜也跟着他掉了个方向。两匹马并排往坡下走。
夕阳正在往山后面收,像一道被慢慢合上的帘子,最后那一线金光正在变得越来越窄。风从草场上过来,把草压下去又松开,一浪一浪的,像草场在呼吸。远处的毡房开始亮灯了,一盏两盏三盏,黄黄的,散在暗下来的草地上像撒了一把玉米粒。孩子们的笑声从远处飘过来,被风吹散了,断断续续的。
"走。"巴太说。
"走。"赛娜说。
两匹马并排着往草坡下面走。走了一段,巴太的手从缰绳上松开,伸过去——碰了一下赛娜的手背。她正在低头看路,手被碰了一下,抬起来看了一眼。然后她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
巴太把手放上去。她的手心温热,他把手放在那里,没有握,就是搭着。她反手把他的手拢住了,指头轻轻扣着他的手指,不紧。两个人就这样骑着马并排走。
风从他们后面吹过来,把巴太的白衬衫吹得鼓了一下又贴回去。赛娜的辫子被风吹到后面,红头绳在风里绷得直直的,像一小点暗红色的火苗。
"明天干什么?"赛娜问。
"放羊。"
"放完了呢?"
"来找你。"
"找我干什么?"
巴太想了一下。"骑马。"
"骑完了呢?"
"再骑马。"
赛娜"嗤"了一声。"你就光骑马?"
巴太偏头看她。她的侧脸在暮色里只剩一个轮廓了,但嘴角那个弯还在。
"还跟你说话。"他说。
赛娜看了他一眼。她拢着他手指的那只手紧了紧,然后又松开了。
"行。"她说。
两匹马继续往前走。草场的颜色从绿变灰,从灰变黑。天上的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,先是两颗三颗,然后密密麻麻铺满了天。
远处毡房的灯还亮着。一盏,两盏,三盏。哈斯木家一盏,苏力坦家一盏,别克叔家一盏。还有努尔南家的,海萨尔家的,库兰家的。
所有的灯都在黑下来的草原上亮着。从远处看,像一片在地面上开出来的花,黄黄的,小小的,每一盏里面都有人正在坐着喝茶说话。风从那片灯上面走过去,把其中一盏的炊烟吹斜了,烟在夜色里看不见,但气味还在——柴火和奶和肉汤和干草。
赛娜和巴太走到那两盏紧挨着的灯前面的时候勒了马。赛娜翻身下来,把枣红马拴在门口。她站在毡房门口回过头来看着巴太,他坐在马上低头看着她。
"明天来。"巴太说。
"来。"赛娜说。
她掀帘子钻进去了。帘子落下来的时候风从旁边过了一下,帘角掀起来又落下,露出一缝暖黄色的光。那光在她身后亮着,像一个圆圆的、温暖的出口。
巴太在门口坐了一会儿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——那块布还在,浅蓝色格子的,叠得不算齐整。他把它掏出来看了看。边角已经磨得更白了,布料被他揉了大半个月已经软了,像一块被洗了很多次的旧布。血迹早就淡了,只剩一小片浅褐色的印子,不仔细看的话跟普通污渍差不多。
他把布叠好放回口袋里,拍了拍灰马的脖子。
"回家。"
灰马慢慢掉了个头,一步一步往自己家走去。巴太坐在马上,没有低头也没有抬头。他看着前面的路,路在月光底下是白的,土路面上有白天被踩出来的坑和印子,深的浅的,交错着。马蹄踩在上面,灰马的步子比他平时慢一点,像也在享受这个傍晚。
远处有只狗叫了两声,短促的。然后有小孩的声音喊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,调子是上扬的,像在喊谁的名字。然后安静了。只剩风从草场上过去的声音。
巴太把马停在自己家毡房门口的时候,看见嫂子正从炉子边站起来,腰上还系着围裙。她听见马蹄声,头也没回。
"汤在锅里。"
"嗯。"
巴太把灰马拴好,走到门口掀帘子的手停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看远处赛娜家的方向。那盏灯还在亮着。和他家的灯遥遥相望,隔着一片月光照亮的草场。
他掀帘子进去了。
毡房里暖,炉火还在烧着。叶达尔那趴在地毯上睡着了,娜迪拉脑袋枕在嫂子腿上,眼睛半睁半闭的,手里还攥着半块馕。嫂子低头看了一眼娜迪拉,没有叫醒她。她抬头看见巴太进来,手里正端着碗汤递过来。
巴太接过碗的时候碰了一下嫂子的手指。嫂子手指上有切菜留下的凉水渍,凉的,碗是热的。烫和凉碰在一起,他接过来喝了一口。汤烫,滚过喉咙的时候暖意一路往下走。
"外面冷吗?"嫂子问。
"不冷。"
嫂子"嗯"了一声。她低头看着娜迪拉睡着的样子,用手把娜迪拉额前的碎发拨开了。娜迪拉在睡梦里皱了一下眉头,又松开了。
巴太端着汤碗坐在地毯边上,靠着毡墙。他低头又喝了一口,把碗放在膝盖上。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布,手在布料上停了一会儿。
窗外那盏灯还在亮着。
风从毡房外面经过,带起一阵细细的声响,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书的页。巴太听着那个声音慢慢低下去,低到听不见了。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汤。汤顺着喉咙往下走的时候,热得稳稳的,像一条温暖的线从胸口一直拉到胃里。
他闭上眼睛。
毡房里暖烘烘的,炉火在旁边噼啪响了一下。娜迪拉翻身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,听不清。叶达尔那的呼吸声从地毯那边传过来,均匀的,长长的。
巴太睁开眼,看了一眼窗外。那盏灯还在。和这盏灯之间隔着的草场被月光照得白花花的,像一大片铺开的厚实的布。风从那片布上走过去,草被压弯了又起来,起来又压弯。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。
他低头,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