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秀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。
她手里捧着一本书。书是新的,封面朝上,印着一片灰蓝色的山和草场。书名是手写体的——《我的阿勒泰》。她的名字印在封面的下方,字不大,但清清楚楚的:李文秀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。封面上的字是印出来的,不是手写的,墨是平的,摸上去没有凸起。但她伸手摸了一下,指腹从李字上面滑过去,又滑回来。
张凤侠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她站在文秀旁边,低头看了看封面。"就这一本?"
"出版社寄了十本。"文秀说,"我放屋里了。"
张凤侠"嗯"了一声。她端着茶碗蹲下来,蹲在文秀旁边,两个人并排蹲着,像两只停在台阶上的麻雀。张凤侠喝了一口茶,茶叶在嘴里嚼了一下,咽了。
"写完了啥感觉?"她问。
文秀想了想。"写完了。就写完了。"
张凤侠没再追问。她把碗里的茶喝完,碗搁在台阶边上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。往屋里走的时候经过文秀旁边,伸手碰了一下那本书的封面,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一下,像在盖章。然后她进去了。
奶奶从里屋走出来,一只手扶着墙,另一只手拄着根拐杖。她走到门口看见文秀坐在那儿,眯着眼凑近了看。"这是什么?"
"我写的书。"
奶奶眯着眼看了很久,封面上的字她认不全,但她看见"阿勒泰"三个字了。"你写的?"
"我写的。"
奶奶伸出手,手指在封面上摸了摸。她的手指粗糙,指腹上有干裂的纹路。她摸了摸那片灰蓝色的山,又摸了摸草场,像在摸一块布。"好看。"她说,"颜色好看。"
文秀把书翻了个面,把背面的简介拿给奶奶看。奶奶摆了摆手。"我看不清。你念给我听。"
文秀低头看着封底上的字,念了一段。她的声音不高,像在跟奶奶讲故事。奶奶在旁边听着,拐杖杵在地上,身体微微晃着。
"完了?"
"完了。"
"还有没有?"
文秀把书翻过来,翻开第一页,看着上面的第一行字。她清了清嗓子,开始念。
风从小卖部门口吹过来,把她手里的书页吹得翻了一下。她按住了那一页,继续念。奶奶在旁边站着,没有坐,就那么站着听。远处草场上有人骑马经过,经过小卖部门口的时候没有停,但放慢了速度。文秀抬头看了一眼——是村主任别克叔。他骑在马上低了低头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。
"那是什么?"别克叔问。
"书。"文秀说,"我写的。"
别克叔看了看那本书,又看了看文秀。"写什么的?"
"写阿勒泰。"
别克叔"嗯"了一声。他坐在马背上想了一下,下巴微微点着。"写完了,还走不走?"
"不走。"文秀说,"我还想写。"
别克叔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他夹了一下马肚子,马继续往前走了。文秀看着他走远,马蹄踩在干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书,拇指摩挲着书脊上印着的作者名字。
奶奶还站在旁边。"继续念。"
文秀翻到下一页,继续念。她的声音在草场上散开,被风吹远了。远处有几匹马低着头吃草,尾巴一甩一甩的,没有抬头。
她把书合上了。和奶奶一起站在门口,看着远处的草场。太阳从头顶偏西了一点,光还是亮的,但已经开始往金色走了。天边有一朵云,平平的,像被人用擀面杖擀过一样。
"明天还念吗?"奶奶问。
"念。"
"念到哪?"
"念到——念到我不想念了为止。"
奶奶"嗯"了一声,扶着墙慢慢往屋里走。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文秀一眼。"那书给我一本,我放枕头底下。"
文秀"嗯"了一声,起身进屋里取了一本,跟着奶奶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