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马散了之后,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。有人去灶台那边盛汤,有人牵着马往回走。
苏力坦一直站在场地东边那棵矮树底下。他从头到尾没挪过地方,两手背在身后,肩膀直着,下巴微微抬着,看完了所有场次。有人经过他旁边跟他打招呼,他点头,下巴动一下就不动了。
巴太骑着灰马慢慢走过来。到了苏力坦面前他翻身下马,落地的时候靴子踩进一个草坑里,晃了一下站稳了。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三秒,都没开口。
苏力坦先动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在巴太肩上拍了一下。不重,手掌落下去按了一瞬,然后收回来了。他的手上有常年拿缰绳留下的硬茧,隔着衬衫布料拍上来的时候巴太感觉到那层粗粝的触感。
"跑得不错。"苏力坦说。声音不高,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。
巴太"嗯"了一声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,靴面上沾了一层草灰。他把它在草地上蹭了一下,灰蹭掉了,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。他抬起头来看着苏力坦。
"爸。"
苏力坦看着他。
"赛娜——"巴太停了一下,喉结动了一下,"赛娜今天来看我跑了。"
苏力坦看着他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,但他背在身后的手松开了,垂在身侧。"我看见了。"
"你看见了?"
"嗯。"苏力坦把目光从巴太脸上移开,往人群里扫了一下。赛娜正站在灶台那边跟米热古丽说话,背对着这个方向,辫子在肩上垂着。"那姑娘好。"
巴太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"好,就别委屈人家。"苏力坦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重新看着巴太。"你以前浑,现在不那么浑了。"
巴太的耳朵又烫了。但他这次没有低头,也没有躲开目光。"我知道。"
苏力坦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伸手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——这次比刚才重了一点,手掌落下去的时候"啪"的一声。"行了。去喝汤吧。"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巴太在身后喊了一声"爸"。苏力坦回头。
"你刚才说——"巴太的声音卡了一下,清了清喉咙才继续,"你说'好就别委屈人家'——你说的是赛娜?"
苏力坦看了他一眼。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,把苏力坦的外套下摆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了。
"我说的是赛娜。"苏力坦说,"也是你。"
他转回去走了。这回没有再回头。巴太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的背影走远——那个背微微弓着,步子不快不慢的,靴子踩在干草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灰马在他身后用鼻子拱了一下他的后腰,他才回过神来。
他转头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。赛娜还在那儿站着,手端着一只碗,低头喝着什么。她好像感觉到他在看她,抬头往这边看了过来。两个人的目光又碰上了。
巴太冲她咧嘴笑了一下。嘴角那道疤已经淡了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线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赛娜看了他一眼,把碗放下了,冲他抬了一下下巴,意思是"过来喝汤"。巴太拍了拍灰马的脖子,牵着马往那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