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的阿勒泰》巴太 29

古尔邦节的早晨，天还没完全亮透，草场上已经人声鼎沸了。

露水铺在草叶上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，人走过去裤腿就洇湿一圈。马被一匹匹牵出来，鬃毛梳过了，还沾着水，在朝阳里反光。毡房外面架起了三座大灶，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香得能飘出去二里地。

嫂子蹲在炉子边搅汤，娜迪拉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攥着一把野花，花瓣上沾着露水，茎上还挂着泥。叶达尔那蹲在旁边剥一颗煮鸡蛋，蛋壳一片一片撕下来扔在地上，被经过的人踩进土里。

巴太从毡房里出来，穿了件白衬衫。袖口的扣子系得端端正正的，跟平时那副灰扑扑的样子判若两人。他的头发还是乱，但用手扒拉过几下了。他出来的时候嫂子抬头看了他一眼，上下扫了一遍。

"换衣服了？"

"嗯。"

"赛娜来了没有？"

巴太的耳朵动了一下。"……还没。"

嫂子没说话，低头继续搅汤，嘴角弯着。

人慢慢聚起来了。赛马场的草皮被踩了几天几夜早就平了，四周围了一圈人，老的抱着小的，年轻姑娘们站在前排踮着脚尖看，小伙子们骑在马上在旁边候着。别克叔站在场地中央扯着嗓子安排赛程，手舞足蹈的，声音被风吹散半截又被他拽回来。

"第一轮五匹！依次上道！别挤别挤！"

巴太骑着灰马站在队列里，灰马今天也刷过了，背上的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灰色光泽。巴太坐在马上，手指头一下一下捋着马鬃，眼睛往人群里扫。扫了一圈，又扫了一圈。

"找谁呢？"努尔南从旁边骑马凑过来。他今天也换了件干净衣服，但衣领还是歪的，掖进外套里半边露在外面。

"没找谁。"

"没找谁你脖子伸那么长。"

巴太把脖子缩回来了。努尔南在旁边笑了一声，没拆穿他。

第一轮赛马开始了。五匹马在起点线上排开，别克叔的手往下一落——蹄声炸响，马群冲出去。草皮被掀起来一块一块的，扬起的土灰在半空中飘着，落了人一身。巴太坐在队列里等着，他的场次在第三轮。他低头继续捋马鬃，但耳朵竖着。

第二轮结束了，有人冲线，有人落了两步。人群里爆发出喊声，还有人吹口哨。巴太抬头的时候，看见了赛娜。

她站在人群前排。穿了件淡蓝色的外套，头发编紧了，辫子垂在胸前，辫尾那根红头绳在风里一晃一晃的。她没骑马，站在地上，旁边站着米热古丽，两个人挨着。

巴太的目光落过去的时候，赛娜正好也抬起头来。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半片草场碰上了。赛娜嘴角动了一下，幅度很小，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又落下去。巴太把脸转回来了，转回来之后低头看着灰马的耳朵尖。

"看见谁了？"努尔南又凑过来了。

"没看见谁。"

"你耳朵红了。"

"太阳晒的。"

"太阳还没晒到你那边。"

巴太拿手蹭了一下耳朵，不说话了。

第三轮了。巴太骑马上了赛道，灰马在他腿底下踏着步，四蹄轮流倒换，它知道要跑了。巴太弯腰检查了一下肚带，紧了半扣，直起身来。他往赛道边看了一眼。赛娜站在人群边上，靠近赛道的位置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，偏着头看他。

别克叔的手举起来了。巴太的视线从赛娜身上收回来，落在前方的草场上。手落下来。

灰马冲出去的那一瞬间，风从正面灌过来把巴太白衬衫的领子吹得贴住了下巴。他伏在马背上，脸贴着灰马的脖子，灰马的鬃毛扫着他的鼻尖，痒，他没躲。马跑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跟着起伏，膝盖贴着马腹的曲线，腿微微夹着，像长在上面。

赛道旁边的喊声从他耳边刮过去，灌进耳朵里又出去了，他听不清。他只知道灰马在跑。灰马越跑越快，四蹄落在草皮上的声音从"哒哒哒"变成"嗒嗒嗒"再变成连成一片的闷响，像骨头敲在皮鼓上。

冲线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。前面没人了。灰马冲过终点线之后慢慢减速，四蹄从跑变成走，走了半圈就稳住了。巴太勒住马掉了个头，灰马喘着气，鼻孔一张一翕的。巴太直起身，手搭在马脖子上拍了拍，灰马的耳朵朝他转了转。

人群的喊声涌过来。海萨尔骑马从后面追上来，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，拍得闷响。"第一！头一个冲线！"

巴太"嗯"了一声，嘴角翘着。他往人群那边看去，赛娜还站在原来的位置，双手插在口袋里。他没有冲她挥手，她也没有冲他点头，但两个人在人群里对上目光了，隔着那么多人，中间有汗味和草灰和马蹄扬起来的尘土，但她的脸清清楚楚的。她嘴角弯了一下，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。

巴太把脸转开了。他的耳朵现在是真的被太阳晒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