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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的阿勒泰》巴太 28

综影视:万千戏台做你的光

文秀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,本子摊在膝盖上,笔攥在手里。太阳正从头顶往西偏,光线从白变黄,把她面前的纸照得发亮。她写了一页半。

虫草是假的。哈那提站在中间举着那根假虫草的时候,手指在抖。他把假虫草掰开,断面的颜色是白的,像纸。他把它举到所有人面前,手举得很高,但手臂是弯的,像在护着什么。

她停下笔,抬头看了看草场。人都散干净了。只剩下那根断了的绳子挂在木桩上,在风里慢慢地晃。地面上一片狼藉——被马蹄翻起来的草皮、踩碎的虫草碎片、一个被挤掉了扣子的外套纽扣,孤零零地躺在碎石缝里。

她低头继续写。

苏力坦用哈萨克语说了一句话。我没听懂,但高晓亮的脸白了。那种白是从耳朵开始的,像颜料倒进水里从边缘往中间扩散。然后赛娜把假虫草捡起来看了看,她看的时候眉头是平的,但她把那根虫草捏在手里转了三圈才放下。娜迪拉哭了。嫂子用身体挡着两个孩子,娜迪拉的哭声闷在嫂子的衣服里,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。

她停了笔。纸面上的字被阳光照着,墨迹发亮。她翻了一页,纸上还是空的。她用笔尖点了点纸面,洇开一小团墨。她想了想,然后写:

有人挡在别人前面的时候,后背是绷紧的。我看见巴太挡在赛娜前面,他的后背像一块石头。他的肩膀是平的,但他攥她手腕的那只手在抖。

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一会儿,然后又加了一句:

赛娜说"你下次别这样冲过来"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小指,碰完就走了。

她合上本子,把笔夹在纸页中间。阳光晒着她的小腿,皮肤微微发烫。她坐着没动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张凤侠从屋里走出来,在她旁边站定,也看着草场的方向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张凤侠开口:"你记下来了?"

"记了。"

张凤侠"嗯"了一声。她站了一会儿又说:"高晓亮走了。"

文秀偏头看她。张凤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她的手指在围裙边缘搓着,搓一下停一下,像在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"他把车上的东西抵给哈那提了。"张凤侠说,"哈那提不要。他说了不要。"

"那怎么办?"

"哈那提让他写了个条子。欠条。年底前还。"张凤侠的声音不高,像在讲一件已经翻过去的事,"哈那提说'你写。写了你就欠着。欠着你就记得'。"

文秀没有说话。张凤侠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背对着文秀。"你今天写得咋样?"

"还行。"

"还行是什么行?"

文秀低头看了看膝盖上合着的本子。"就是写了。"

张凤侠没再问了。她掀帘子进去了,帘子在身后落下来,晃了两晃。

文秀坐在台阶上。太阳又偏了一点点,影子从她右边挪到了正后面。她低头翻开本子,看了一眼写满的那一页,又合上了。她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进屋。她坐在那儿看着远处的草场。草场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风从上面过去,把草压下去又放起来。草皮上翻起来的泥土被晒干了,颜色从深褐变成浅灰。

远处有一个人骑着马慢慢经过。是赛娜。她已经走出去很远了,坐在马背上的背影很小,小到文秀看不清楚她的辫尾是不是还系着那根红头绳。她只看见枣红马在那片金色的光里慢慢走,马尾巴一甩一甩的,一步比一步远。

文秀低头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:

傍晚的风是平的。它先把草压下去,然后松手。草弹回原位的时候比原来慢一些。

她合上本子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推门进去的时候帘子掀开一条缝,她侧身钻进去。屋里的暗比外面凉一些,她站在柜台旁边把本子放在桌上,手指停在封皮上,没有翻开。

张凤侠在里屋跟奶奶说话,声音隔着一道墙低低的,像河水在石头底下流。奶奶的声音含含糊糊的,像是刚睡醒,又像是根本没睡。

文秀坐下来。她把下巴搁在柜台上,眼睛看着窗外。窗玻璃上反着她自己的脸,模糊的,像一个不知道属于谁的轮廓。她看了一会儿,伸手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,拿袖子擦了擦。擦完的那一小块玻璃外面,远处的草场上什么也没有了。只有金色的光铺在上面,一层又一层,像一匹被风吹斜了的绸缎。

她把手放下来,搁在柜台上。手指头碰着本子的封皮,封皮是卷了角的,她摸到那道折痕,指腹沿着它来回滑了几次。

外面有人骑马经过,蹄声不快不慢,哒哒哒的。经过小卖部门口的时候没有停,继续往前去了。蹄声渐渐远了,越来越轻,最后被风吞掉了。

文秀没有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