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散了一半的时候,不知道谁的马先惊了。
可能是被高晓亮突然抬手的动作吓的——他一直垂着手站着,忽然往上抬了抬,像是要摸脸还是擦汗。他旁边那匹栗色马猛地往后一仰,前蹄抬起来在半空中刨了一下,发出一声嘶鸣。那声嘶鸣像是信号。它旁边另一匹马也动了,接着第三匹、第四匹,链式反应一样,拴在木桩上的马开始挣绳子,有的绳子绷断了,有的木桩被拔了出来。
蹄声像打翻了一桶石头。
"马惊了!"有人喊了一声,声音被马蹄声盖过了大半。栗色马冲出去的时候撞倒了旁边一个人——努尔南。他被马肩膀撞了一个趔趄,往后踉了几步才站稳,手里的烟卷掉了。他站稳之后没管自己,转身朝最近的一匹挣脱了缰绳的黑马扑过去。那马正朝着人群的方向冲,努尔南从侧面插上去抓住了它的笼头,手掌拍在马脸上,嘴唇贴着马耳朵说了句什么,嘴巴几乎挨着马耳朵在动。黑马耳朵往后抿了一下,速度慢了下来,但还是躁,四蹄在原地刨着土。
海萨尔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,他刚按住一匹灰马的缰绳,那马扭头要甩开他,他用肩膀顶住了马脖子,整个人被马顶着往后滑了两步,靴子在草皮上犁出两道深印子,草皮翻起来露出底下的黑土。他没松手,左手扣着缰绳,右手按着马脸,嗓子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喉音,像兽在安抚兽。马停了。鼻子里喷出两股白气打在他前襟上,湿的。
"堵住那边!"努尔南喊。
几匹马已经冲到了人群边缘。孩子和女人往外散,嫂子的声音在混乱里尖利地喊了一嗓子:"娜迪拉!叶达尔那!"她一只手拉一个把两个孩子拽到了身后,用身体挡在前面。娜迪拉的脸埋在嫂子腰上,叶达尔那站着没动,眼睛追着从他们前面几丈远跑过去的一匹红棕色马,那马的蹄子砸在地上像锤子一样。
巴太从人群的另一侧赶过来。他跑的时候外套大敞着,下摆在身后飘起来又落下去,脸是白的,嘴唇抿着,眼睛在人群里飞快地扫——他在找人。他扫了两圈之后看见了。赛娜站在她和他的灰马之间,那匹刚被惊到的栗色马正朝她那边跑过去。赛娜没有跑,她站在原地,身体微微侧着,脸朝着那匹跑过来的马,两只手下垂着,没有举高,也没有挥舞。她在稳住它。
巴太冲过去的时候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,踉了一下,没倒。他跑过去抓住了赛娜的手腕把她往身后扯——力道很大,赛娜被他拽着往旁边退了半步,整个人被巴太的身体挡住了。巴太站在她前面,胸口挡着她的脸,后背对着那匹跑过来的马。马在他身后半丈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了前蹄,蹄子刨了两下地,嘶了一声,喷出来的热气扑在巴太后脑勺上。但马没撞上来。
巴太的后背绷得像一块石头。赛娜被他挡在后面,能看见他肩胛骨在衬衫底下撑出来的形状,能闻见他身上汗和灰和草混在一起的味道,能感觉到他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在发抖——很小幅度的,像一根绷紧了的线在振动。她让他攥着,没有挣,没有动。
"巴太。"她说。
他没回答。他等着那匹马从他后面走开。马蹄踏了两步,远了。巴太的呼吸从屏住到松开,后背那层绷紧的肌肉慢慢松下来,像弦从拧紧到松开,整个人矮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来。手还攥着她的手腕,指甲快要掐进皮肉里去了。他低头看她的手——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扣着她的腕骨,指节发白。赛娜也低头看了一眼。
"手。"她说。
他松开了。手指头一根一根从她腕上脱开,像树枝上结的霜被太阳晒化了。她的手腕上留了一圈红印子,他低头看见那圈红印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没出声。赛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红印,用另一只手搓了一下,搓了两下,红印散开了。
"你没事吧?"巴太问。
"我没事。"
"你刚才——"
"我没动。"赛娜说,"马跑过来的时候不能跑。你跑了马追。"
巴太看着她。他伸手——只是伸了一下手在她肩膀上蹭了一下,就一下,像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把手收回来了。
努尔南在远处喊:"都稳住了!还有没有跑开的?"
海萨尔的声音从另一边传回来:"没了!都按住了!"
巴太转过去看了一眼。几匹马已经被牵回了木桩旁边,努尔南正蹲在地上把一根拔出来的木桩重新钉回去,海萨尔站在旁边拍着马的脖子,嘴里在说什么,像在跟马说话。哈那提正检查自己家马的腿,弯着腰扶着马蹄翻过来看蹄底。
巴太转回来看赛娜。她站在他面前,两只手垂着,手腕上那道红印已经变浅了,像水面上快要散尽的涟漪。
"你不该跑过来。"赛娜说。
"马冲着你——"
"我看着它呢。"赛娜说,"它不会撞我。你跑过来挡着它反而可能——"她停住了,看着他的脸。"你脸都是白的。"
巴太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手背挨着脸颊的时候感觉到凉,出了汗被风一吹就凉了。他没有说话。
赛娜伸手——她碰了一下他攥过她手腕的那只手,指尖碰着他的手背,停了一下就收走了。"你下次别这样冲过来。"
"你下次别站马前面不动。"
"马跑过来的时候本来就不能动。"
"你站那儿我看不见——"
"你看见了。"赛娜说,"你看见了才跑过来的。"
巴太的嘴张开又合上了。他把手插进口袋,手指头碰着那块布,布角被他揉皱了又揉皱了。"我看见你站那儿……那个马跑得那么快——"
"巴太。"赛娜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很短。她把手伸过去,没有握他的手,只是碰了一下他的小指。碰完就收走了。
远处,努尔南把木桩重新钉好了,站起来锤了两下腰,朝这边喊了一句:"巴太!你过来看看这匹——"
巴太看了赛娜一眼。她冲他摆了摆手,幅度小,像在说"去吧"。他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下,赛娜还站在原地,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腕。她用手指搓了一下那道已经不存在的印子。
巴太走到努尔南那边,弯腰看了看那匹马的腿。马的前腿膝盖处蹭破了一块皮,不大,渗着血珠。他蹲着伸手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,马嘶了一声但没躲。
"不深。"巴太说,"拿盐水冲一下就行。"
"你家有盐水?"
"有。"
努尔南"嗯"了一声蹲在他旁边,两个人并排蹲着看马腿上的伤口。过了一会儿努尔南开口了,声音不高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"刚才你跑过去的样子——"
"怎么了?"
"没怎么。"努尔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,"跑得挺快。"
巴太低头继续看马腿,没有接话。他的耳朵从衣领里露出来的一截是红的。
远处,嫂子带着两个孩子走远了。娜迪拉已经不哭了,被嫂子牵着手走,走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看见巴太蹲在那儿,喊了一声"叔叔",巴太抬头冲她摆了摆手,她笑了一下转回去了。叶达尔那跟在另一边,手指头被娜迪拉攥着,他甩了一下没甩开就让她攥着了。
赛娜还站在原地。她看见嫂子带着孩子走远了,看见巴太蹲在努尔南旁边看马腿,看见文秀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握着本子看着这边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那圈红印彻底散了,只剩皮肤上微微发红的一小片,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又很快凉透了。
她把手放下来。枣红马还在旁边站着,刚才没惊,安安静静地嚼着地上半根草。赛娜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脖子,马抬头看了她一眼,耳朵转了转。她翻身上了马。坐在马背上往四周看了一眼——散掉的人群正在回到各自的位置上,哈那提把一包东西塞进自己口袋里,高晓亮已经不在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。草场上只剩下一截断了的绳子垂在木桩上,风一吹就晃。
赛娜拨转马头走了。走出去十几步,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。那个地方还留着一点他的手温——攥着她的时候掌心滚烫,像一个烙铁在她腕骨上印了一瞬,现在那点热已经散了。但皮肤还记得。她把手放下来搭在缰绳上,夹了一下马肚子。
枣红马慢跑起来,蹄声均匀地落在草地上。风迎面吹过来,她的辫子被吹到后面去,红头绳在风里笔直地绷着,像一小面旗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