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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的阿勒泰》巴太 26

综影视:万千戏台做你的光

文秀是在小卖部门口听见第一声喊叫的。

她正蹲在地上把新进的货从蛇皮袋里往外掏——盐、挂面、电池、两包烟。手刚摸到电池的塑料壳,远处传来一阵闷响,像什么重东西砸在地上。然后是人声,好几个人的,混在一起分不清词,但调子不对。那种不对像一根弦绷得太紧,你还没听出是什么音就知道它要断了。

她站起来往声音的方向看。草场那边围了一圈人,马的屁股和人腿挤在一起,有个人在中间比划着什么,胳膊抡得很高。隔得太远看不清是谁,但那件外套——灰扑扑的夹克,肩缝处有一块颜色深一点的补丁,是哈那提。哈那提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,又粗又急,说的哈萨克语文秀听不懂,但语气她是懂的。那种语气像家里的墙裂了一道缝,你知道它要塌可你只能看着它裂。

张凤侠从里屋走出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葱,叶子垂着沾了水。她眯着眼往那边看了看,嘴里的"咋了"还没问完,另一个声音从人群中拔高了——是汉语,带着外地口音,尖、急、像被踩了尾巴。

"我给你们的是正经货!你们自己不会看——"

高晓亮。

张凤侠把葱往门框上一靠,迈步往那边走。文秀跟了上去,张凤侠没回头,步子比她快,文秀小跑了两步才跟住。走近了才看清人群里站着五六个人,哈那提站在最前面,手里攥着一把东西举得高高的,黑褐色的,像干枯的草根。他的手指头捏着那东西举到高晓亮脸前面。

"你说这是虫草!你再说一遍这是虫草!"

高晓亮的脖子梗着,下巴抬着,但眼皮往下耷拉了一点,嘴还硬着:"我拿给你的时候是好的——"

"好的?!"哈那提的声音把"好"字压碎了,"你拿给我的时候就是这样的!我拿回家放了一晚上它就——"他把手一甩,那根黑褐色的东西飞出去落在地上,滚了半圈停住了。旁边有人弯腰捡起来凑近看,眉头皱着,拿指甲掐了一下,抬头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。

"假的。"

人群里的声音像水烧开了一样往上涌。哈那提往前冲了一步,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胳膊。高晓亮往后退了半步,手在身后摸索着什么,眼睛左右扫着,像是在找退路。

"我给你们的时候不是这样的——你们自己放坏了——"

"放坏了?!你听他说!"哈那提转头对周围的人喊,嗓子已经劈了,"放坏了!虫草能放坏放成假的了?!"

张凤侠挤进人群里站到两个人中间。她比高晓亮矮半个头,站过去之后抬头看着他的脸。"你给他的是啥?"

高晓亮的嘴动了一下。"虫草。正经虫草。"

哈那提把手里剩下的那几根往地上一扔,干枯的草根散在碎石上,像一小把被踩过的枯树枝。他蹲下去捡起一根掰开,断面露出来白色的瓤——不是虫草该有的那种致密,是松松的,像塞了面粉的纸卷。

"你看。"哈那提把那半截举起来,举到张凤侠面前,"你看清楚了。这是啥?这是虫草吗?"

张凤侠低头看了看那半截断面,没说话。她转过脸看高晓亮。"你在哪收的?"

高晓亮偏开了脸。一只手揣在口袋里,手指头在里面动着,文秀看见他口袋布料被什么硬东西顶出一小块凸起的形状。

"我收的时候是——"

"我问你在哪收的。"张凤侠的声调没变,但每个字中间隔了一道缝。

"镇上。那个人我说了你们也不认识——"

哈那提猛地站起来。他个子不大,站起来的时候肩膀往前顶着,像一只竖了毛的公鸡。他指着高晓亮的鼻子,声音从嗓子底挤出来,嗡嗡的,像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。"你骗了我一个月。我们一家人挖了一个月的虫草换了你一把假货。你——"

他往前又走了一步。高晓亮退了一步,后背抵到了一个人的胸口。他回头——苏力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后面。苏力坦没说话,两只手垂在身侧,脸沉着脸,像一块没化开的冻土。他低头看了高晓亮一眼,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。他没拦路,也没说话,就是让开了。那条让开的缝隙后面是人群,人群的后面是草场。高晓亮站在那缝隙前面,没动。

"我没骗你。"高晓亮说。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,但他还是说了。"我收的时候——"

苏力坦开口了。他用哈萨克语说了一句话,很短,像一粒石头扔进水里。周围几个哈萨克牧民听完之后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点了一下头。哈那提的肩膀微微松开了一点,但手还攥着拳头。

文秀没听懂那句话。她站在张凤侠身后,本子攥在手里没翻开,但她看见高晓亮的脸白了。先是从耳朵开始发白,然后漫到脸颊,嘴唇上的血色退了大半。他抬起手想说什么,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。

"这是误会。"他说。

"误会。"哈那提重复了一遍这个汉语词,发音不准,两个字像咬着什么硬东西吐出来的。"你拿假东西换我家真货,你说误会。"

赛娜从人群外面挤进来的时候,文秀先看见的是她的辫尾。那根红头绳在人群里晃了一下,然后她整个人钻进来了。她走到哈那提旁边,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那几根假虫草,蹲下去捡了一根拿在手里看了看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她站起来的时候把虫草递到高晓亮面前,手没抖,举得很稳。

"这是什么?"她问。

高晓亮看着她。他看了她两秒,然后把目光移开了,移开了就是移开了,没有再回来。"我不知道。"

赛娜把虫草收回来,捏在手里。她没有把虫草还给哈那提,也没有扔在地上,就那么捏着。她的手指头慢慢转着那根假虫草,一圈,两圈。她偏头看了文秀一眼,文秀站在张凤侠身后,手里攥着本子没翻开。赛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,转回去了。

"你收了这个人的货,"赛娜对高晓亮说,声音不高,平平的,"你收的时候没看?"

"看了。"

"看了你还收?"

高晓亮的嘴张开又合上。他看了赛娜一眼,又看回地面。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又动了一下,口袋布料上那个凸起的小块形状移了个位置。

张凤侠忽然转身。她走到高晓亮面前,手伸出去——不是打他,是把他口袋里那只手拽了出来。高晓亮没来得及攥紧,口袋里那东西从指缝里滑了出来,落在地上,咕噜噜滚了半圈。是一小块干了的虫草,品相好的那种,颜色金黄,形状完整,和地上散落的那些灰褐色的假货摆在一起,像一群乌鸦里混进来一只麻雀。

人群安静了两秒。

高晓亮弯腰想去捡,哈那提的脚更快,一脚踩在了那根虫草上面。他的靴底压着虫草,碾了一下。拿开脚的时候虫草扁了,碎了,金黄色的碎片嵌在碎石缝里。

"你身上还有。"哈那提说。

高晓亮没说话。他把那只手从张凤侠手里抽出来,塞回自己的口袋里。嘴唇动了动,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:"我退钱。"

哈那提看着他。

"我退钱。"高晓亮又说了一遍,声音高了一点点。"你们把货给我,我把钱退给你们。"

旁边有个年轻人说了句哈萨克语,语气很冲。哈那提抬起一只手拦了他一下,那人把嘴闭上了。哈那提看着高晓亮,看了很久。他的呼吸从急变缓,胸腔的起伏慢慢平下来。他弯腰从地上把那几根假虫草一根一根捡起来,捡起来的时候手是抖的,指头捏着那些干枯的草根,一根、两根、三根。他数了三遍,然后站起来,把那些假虫草塞进自己口袋里。

"你退。"哈那提说。"现在退。"

高晓亮站在原地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,摸了摸自己外套的里兜——空的。他又摸了摸另一边——空的。他站在原地,手指头在自己的口袋外壁上来来回回地摸,摸了三遍。

"钱不在我这儿。"他说。

"在哪儿?"

"进货了。我进了别的货——"

"拿什么退。"苏力坦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。不高,但像一把钝刀落在案板上,闷闷的一声,所有人都听见了。苏力坦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高晓亮侧面,偏着头看他。"你说退。拿什么退。"

高晓亮看着他。苏力坦的脸没什么表情,就是看着他,等着一个答案。

"我把货抵给你们。"高晓亮说,"我车上的东西——我都——"

"你的货。"哈那提打断他,声音里的怒气被压下去之后只剩下一种干涩的平静,"你的货我们不要。我们要钱。你把虫草钱还回来,别的不用。"

高晓亮站在人群中间,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,空着垂在身侧。他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,塌到最后整个人矮了一截,像一根被抽了芯的灯芯草。

赛娜把那根假虫草递给哈那提。哈那提接过去塞进口袋里,和那几根放在一起。然后他转向周围的人,用哈萨克语说了句什么,声音比刚才稳了。人群里有人点了点头,有人已经开始散了。围着的圈慢慢松开,像水从池子里放出去。

文秀看见高晓亮还站在原地,他低着头,肩膀缩着,手指头在腿侧无意识地捻着,像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绳。她觉得他可能会说点什么,但他什么都没说。张凤侠站在他旁边,没有看他,也没有走开。她就站在那儿,像一棵被风吹斜了又站直的树。

文秀把本子翻开了。她的手指按着纸面,笔尖落下去之前,她先看见了赛娜的背影——赛娜正从人群里退出去,辫尾的红头绳在她肩上晃了一下,她往外走了。她走得不快,但文秀注意到她的肩膀是绷着的,两只手攥着衣角攥了一会儿才松开。她走到人群外面站住了,背对着所有人,把手里那根从地上捡起来的虫草又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
她看了很久。久到文秀本子上写了一行字。

假的也握在手里。握了很久才松开。

然后文秀听见一个声音,尖尖细细的,像被什么堵住了又挤出来的——娜迪拉哭了。嫂子站在人群最外面,一只手捂着娜迪拉的嘴,另一只手把娜迪拉的脑袋按在自己腰上。娜迪拉的脸埋在她衣服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叶达尔那蹲在旁边,手里攥着一根草,攥得指头发白,眼睛瞪着人群的方向看。他看见人群散开,看见哈那提把一把握碎了的假虫草塞进兜里,看见高晓亮站在原地低着头。叶达尔那站起来走到妈妈身边,伸手碰了碰娜迪拉的后背。娜迪拉的手从嫂子腰上松开,抓住了叶达尔那的手指头。两只小手攥在一起。

嫂子蹲下来,把两个孩子都拢进怀里。娜迪拉的哭声小了,变成抽噎。嫂子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,嘴唇碰着头发,娜迪拉不动了。叶达尔那被她另一只手揽着,他把脸别向一边,看着远处草场上吃草的马群。

"没事了。"嫂子说。

娜迪拉的抽噎慢慢平下去,她鼻子里还发出细细的喘息声,像风从窄缝里挤过去。

远处的草场上,风还在吹着。草被压下去又起来,压下去又起来,一浪接一浪的,像是在替谁喘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