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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的阿勒泰》巴太 25

综影视:万千戏台做你的光

巴太是被娜迪拉一巴掌拍在脸上拍醒的。

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。毡房顶的圆穹被晨光照成浅灰色,光线从门口帘子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窄窄的白线落在地上。娜迪拉蹲在他枕头旁边,一只手还悬在他脸上方,见他睁眼,咧嘴笑了。

"叔叔醒了!"

巴太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下,又抬起来。娜迪拉的手还伸着,他偏头躲了一下,"你打我脸干什么。"

"叫你起来。"娜迪拉理直气壮,"嫂子说你再不起来汤就凉了。"

巴太撑着坐起来。后背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,他没管。低头看见自己还穿着昨天那件外套,后背压了一晚上皱得不像样。口袋里鼓鼓的,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——那块布还在。他摸到的时候手指头顿了一下,然后把手抽出来了。

"嫂子说——"娜迪拉从枕头边上站起来,学嫂子的语气,把声音压沉,"'让他起来吃饭。别睡到中午。'"她学完自己先笑了。

"你嫂子跟你说的?"

"嫂子跟我说的。"娜迪拉点头,"嫂子还说,莫合比提一大早就骑马出去了,往库兰姐姐家的方向。"

巴太的手指停住了。他把外套拉链拉好站起来,弯腰的时候膝盖疼了一下。低头看——昨天磨破的那个口子露出来的那块皮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,暗红色的,像一小片干了的泥。他伸手按了一下,疼,但能走路。

"莫合比提什么时候走的?"

娜迪拉歪着脑袋想了想。"太阳刚出来的时候。叶达尔那在门口撒尿看见的。他说莫合比提骑马跑得很快,马鬃都飞起来了。"

巴太把外套拍了拍,掀帘子出去。嫂子正蹲在炉子边上翻馕,见他出来抬头了。"醒了?汤在锅里。娜迪拉跟你说了没有——"

"莫合比提走了?"

嫂子把手里的馕翻了个面,火上的油滋滋响。"走了。天刚亮就骑马走了。"她抬头看了巴太一眼,"你去找他?"

"我去看看。"

嫂子没拦。她低头继续翻馕,嘴角动了一下。"把汤喝了再去。"

巴太进屋盛了一碗汤站着喝了。汤还温着,他两口灌完了碗搁在桌上,掀帘子出去了。灰马还拴在门口桩子上,他解了缰绳翻身上去。嫂子的声音从毡房里传出来:"中午回来吃饭!"

"知道了。"

灰马跑起来的时候风迎面灌过来,把他脸上一夜的困意吹干净了。他往库兰家的方向跑,马跑得不快不慢,他也让它跑得不快不慢。草场上露水还没干透,马蹄踩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,像在地上写了字又被后面的草合上了。

远远的,他看见一个人骑马从坡那边过来。马走得慢,不像跑过一趟的样子,慢悠悠的。马背上坐着一个人,背微微弓着,两只手搭着缰绳,脑袋低着,像是累了。

巴太勒了一下马,等着。

莫合比提走近了才看见巴太。他在几步远的地方勒停,抬头看了巴太一眼。巴太看见他嘴角——昨天打架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的,和巴太嘴角的伤对称地挂在另外一边。他眼睛下面有一点青,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什么。

"你来了?"莫合比提说。声音比昨天清醒多了,但有点哑,像喊了一晚上没喊够。

"来看看你。"巴太说,"怎么样了?"

莫合比提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头在缰绳上绕了两圈又松开。然后他笑了一下——嘴角那个伤口被他笑扯着了,他咧了一下嘴,但笑还是完整的。

"她说——"他停了一下,像是要把那个句子的重量摆好再放出来,"她说'明天来说也行,后天来说也行。别打架就行。'"

巴太看着他。

莫合比提把缰绳在手上又绕了一圈。"她还说——"他又停了一下,这次比刚才久一些。他抬起头来看着远方的草场,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开,露出底下一道横着的红印子,像是睡觉压出来的。"她说'你跟着我走了八年,我今天跟你说一句话,够你走八年了。'"

巴太没催他。

"她说的那句话——"莫合比提转过来看着巴太,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,像忍着笑又忍着什么别的,"她说'你以后走我旁边。别走后面了。'"

巴太的嘴角动了动。他想压住,没压住。

"别笑。"莫合比提说。

"我没笑。"

"你嘴角在动。"

巴太把嘴角压平了。"你以后怎么办?"

莫合比提低头又笑了一下。他这次笑没有扯着伤口,因为嘴角没怎么动,是从喉咙里出来的一声,闷闷的。"以后走旁边呗。"

两个人并排骑着马往回走了一段。谁也没说话,马蹄踏在湿草上闷闷的。走到分岔的路口,莫合比提勒了一下马。

"昨天的事——"他说。

"昨天的事过去了。"

莫合比提看了他一眼。他伸手在自己外套口袋里掏了一下,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干奶疙瘩,用油纸包着,他朝巴太扔过来。巴太伸手接住了,奶疙瘩沉甸甸的落在他掌心里。

"库兰给的。"莫合比提说,"分你一半。"

"你留着吃。"

"我兜里还有一块。这块给你。赔你衣领。"

巴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疙瘩。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,边角折得整齐。"行。"他把奶疙瘩塞进口袋,塞进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块布。口袋里,布和奶疙瘩挨在一起。

莫合比提拨转马头走之前又停了一下。"你嘴角——"

"怎么了?"

"留疤了。"莫合比提说,"昨天那拳打的。留个小疤。配你那个脸也行。"

巴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。那道破口已经结了痂,摸着硬硬的凸起的一条。"你呢?"

莫合比提摸了摸自己脖子上三道红印子。"你指甲也够利的。我这三道印子估计也得留。"

"那是你毛衣领口蹭的。"

"你指甲蹭的。"

"毛衣蹭的。"

"行,毛衣蹭的。"莫合比提夹了一下马肚子走了,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,"中午来我家喝酒!"

巴太冲他摆了摆手。莫合比提骑马跑远了,这回跑得确实快,马鬃扬起来,跟他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样。

巴太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,手里的奶疙瘩硌着掌心。他低头把它翻过来看了看,油纸包得严实,透过纸能摸到奶疙瘩硬邦邦的轮廓。他把奶疙瘩塞回口袋里,和布放在一起,布的一角碰到了奶疙瘩的边,两个东西安安静静地挨着。

他骑马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赛娜家的毡房门口。枣红马拴在门口,低头吃草。毡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,炉火刚生起来。米热古丽在门口撒一把谷子喂鸡,看见他过来了抬头,笑了一下。

"赛娜呢?"巴太问。

"在里头梳头。"米热古丽把谷子撒完拍了拍手,"你找她?"

"路过。"

米热古丽看了他一眼,嘴角那个笑深了一点。"路过的意思就是路过的意思。"

巴太耳朵烫了一下。他正要拨马走,毡房的帘子掀开了。赛娜从里面出来,头发刚编好,辫子垂在胸前,辫尾那根红头绳还没系紧,垂着一截尾线。她看见巴太坐在马上,停了一下。

"你路过?"

"路过。"

赛娜把手里的红头绳系紧了,系完了抬头看他。"看见了没?"

"看见什么?"

"我家的灯。"赛娜说,"早上的灯没亮,晚上的灯亮。"

巴太的耳朵又烫了一度。"晚上亮着。"

赛娜看了他两秒,转身回去了。帘子落下来之前她偏头说了一句:"中午来喝汤。我妈炖了羊骨头。"

"好。"

帘子落下来。巴太在外面坐了一会儿,灰马低头啃了一口地上的草嚼了两下。他拨马往家的方向走,走了两步伸手摸了摸口袋。布和奶疙瘩都在。他摸到那块布的时候指头停了一下——布还是温的,他一晚上没松手,口袋里的体温捂了它一整夜。

灰马慢悠悠走回去。风迎面吹过来,嘴角那个疤在风里微微发痒,像什么东西正在长好。他用舌尖舔了一下伤口,粗粝的,已经没了昨天那种咸涩。只有皮肤新生的那种平。他舔完把舌头收回来,嘴角翘了一下——这次没疼。伤口好了。

远处,赛娜家毡房的烟囱冒出来的烟是直的,没风,细直地往天上走,走到半空散成薄薄的一层白色,在蓝天的底色上慢慢化没了。

巴太骑着马走回自家毡房的时候,看见叶达尔那正蹲在门口跟一只羊羔对峙。羊羔比他矮半个头,但头顶那撮毛立着,气势不输。叶达尔那蹲着跟它平视,嘴里喊着什么,羊羔咩了一声。

巴太翻身下马,经过叶达尔那旁边的时候弯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。叶达尔那喊了一声,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,嘻嘻笑着。

"今天有什么好事?"叶达尔那被他夹着晃来晃去,问他。

巴太想了想。"有。今天有好事。好多好事。"

他把叶达尔那放下来,掀帘子进屋。汤还温在锅里,嫂子在切萝卜,案板咚咚咚的。巴太在桌边坐下,把口袋里的奶疙瘩掏出来放在桌上,油纸包整整齐齐的。他看了它一会儿,又拿起来放回口袋里。

嫂子切萝卜的刀停了一下,头也没回。"嘴角不疼了?"

巴太抬手摸了摸。"不疼了。"

"那就好。"嫂子继续切,咚咚咚。

巴太坐在桌边,手指头搁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。他想着莫合比提走的时候说的那句"今天中午来我家喝酒",又想着赛娜说的"中午来喝汤",还有库兰说的"以后走旁边"。他今天中午要喝两家的东西。他低头笑了一下。嘴角没疼。

窗外的草场上,两股炊烟正在升起来,一股从赛娜家,一股从莫合比提家,还有一股从自己家。三股烟隔着草场各自往天上走,风小,谁也不碰谁,各走各的路,直直的,都升到一半散开了,散进蓝天的白里。

巴太把手从桌上拿下来,插进口袋,握了握那块布。布是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