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太牵着灰马走出桦树林的时候,月亮正挂在草场正中间,圆圆的,把整片草照得发白。他走得不快,灰马跟在他身后也不急,马蹄踩在干草上发出闷闷的沙沙声。他没回头,但走了十几步之后他停了下来。
他听见身后有马蹄声。轻的,慢的,在林子边缘停住了。
他回头。枣红马站在桦树林的出口处,赛娜坐在马背上,没有走。她刚才明明先走了,但又回来了。月光照着她半边脸,辫尾的红头绳在肩上垂着,她的手松松搭着缰绳。
巴太转过去看着她。"你怎么又回来了?"
赛娜没说话,夹了一下马肚子,枣红马慢慢走过来。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没有下马,低了低头看着他。
"你刚才说——"她顿了顿,"你说不想听见别人说我的名字。"
"嗯。"
"那你现在说说看。"赛娜低头看着他,"说我的名字。"
巴太仰着脸看她。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他的脸在暗处,但他仰着头的角度让月光照了他半边脖子和下巴。"赛娜。"他说。
"嗯。"
"就……赛娜。"
赛娜低头看着他。过了一会儿她翻身下马,落地的时候靴子踩进草里,软软的,没发出什么声音。她牵着枣红马走到他面前,站在他跟前,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半步。
"你说'我的'。"她说。
巴太看着她。她站在他面前,月光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的,他看得见她鼻梁上那颗浅色的痣,看得见她嘴唇中间那道细纹。她的眼睛在月光底下是深棕色的,瞳孔外面一圈比里面浅,像一层薄薄的蜜色晕开在深色上面。
"你是我的。"巴太说。他这次说完没有别开脸,也没有低头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听他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——先垂下来,再抬起来。
赛娜看着他。她的手伸过来,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不是扣着,不是牵着,就是指尖碰了一下手背,像在确认什么。"你再说一遍。"
"你是我的。"
"再说一遍。"
"赛娜是我的人。我的。"
赛娜的手翻过来,整只手掌贴着他手背。她的手比他的凉一些,掌心贴着他手背的皮肤,凉意从那里漫开。她把手滑下去,手指插进他指缝里,扣住了他的手。
"巴太。"她说。
"嗯。"
"你跟我说话的时候——"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,她手指头动了动,贴着他指根的皮肤,"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。"
"以前不会说。也没想过要说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跟你说完了,才发现应该早点说。"巴太扣紧了一下她的手,又松开了一点,"不然你也不会在树底下站那么久看我。"
赛娜抬眼看他。"你怎么知道我在树底下站着看你?"
"我知道。"
"你怎么知道的?"
巴太想了一下。"你站在那儿的时候手里握着缰绳没动。你牵马的时候手心贴着缰绳的时候拇指会前后搓缰绳——但你站着看我的时候拇指没搓,停在原处。我看见了。"
赛娜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。"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我的手了?"
"从你说'看情况'那天开始。"
赛娜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两个人扣着的手,看了一会儿,然后她把手抽出来,抬起来按在他胸口上。掌心隔着外套的布料贴着他的心脏的位置,他的心跳传过来,稳稳的,一下一下顶着她掌心。她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她刚才摸到的时候快了一点,砰砰的,在夜里很清晰。
"你心跳快了。"赛娜说。
"你按着它当然快。"
赛娜的手没有拿开。她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"你以前心跳没这么快。"
"以前你也没把我的手按在胸口上。"
她笑了一下。很轻,嘴角弯了一下就平了,但她笑的那个时候巴太看见她眼睛弯了一点点弧度。她把手从他胸口拿下来,垂在身侧。
"明天你去找莫合比提。"
巴太愣了一下。"找他干什么?"
"问他今天的事。"赛娜说,"看他有没有去找库兰。"
"他自己会去——"
"你问他。"赛娜看着他,"你问问,他就说了。他今天跟你打架,打完你俩蹲在地上喝酒,你们谁都没提库兰的事。他走了之后你也不知道他到底去没去找。"
巴太想了想。"你说得对。"
"明天你去问他。别说'你去找了没有',就说'今天怎么样了'。"
巴太看着她。"你怎么知道问这个。"
赛娜偏了一下头。"我奶奶说的。"
"你奶奶?"
"她活着的时候教我的。"赛娜说,"问事情别问'你做了没有'。问'怎么样了'。做了的人会自己告诉你。"
巴太"嗯"了一声,把这个记下了。
两个人在月光底下站着,站了一会儿。风从草场上过来,把赛娜的头发吹起来几丝贴在她的嘴角。她没拨,巴太伸手把那几根头发从她嘴角拨开了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嘴唇的时候停了一瞬——她嘴唇是热的,软的,他的手指碰上去的那一块皮肤感觉到她的体温,比他指尖高一点。他没有把手收回来,指腹贴着她唇角的旁边,像在放一个很轻的东西。
赛娜没有躲。她站着一动不动。
巴太把手收回来的时候自己的指尖烫了一下,他把手插回口袋里,手指头在口袋里搓了一下,像要把那个温度留住。
"你嘴唇——"他说了一个词就停住了。
"我嘴唇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"他搓着口袋里的那块布,布的角被他捏着揉来揉去,"就是——你刚才笑了一下。"
"我笑了吗?"
"笑了。"
赛娜的嘴角又弯了一下,这次比刚才明显一点。她转过身去解枣红马的缰绳,解的时候辫子从肩侧滑下去,红头绳在月光底下反了一下光。她翻身上了马,坐在马上低头看他。
"明天的灯会亮。"她说。
巴太仰头看她。"什么灯?"
"我家的灯。"赛娜说,"明天晚上你路过的时候,我家的灯会亮着。你看得见。"
巴太仰着脸,月光照着他的下半张脸,嘴角那道伤口在月下浅浅一道线。他看着赛娜,看了几秒。"你明天晚上等我?"
"等你路过。"赛娜说,"路过的意思就是——你路过的时候我在。"
她夹了一下马肚子,枣红马往前走了两步。巴太在后面喊了一声:"赛娜。"
她勒马回头。
"你家的灯亮到什么时候?"
赛娜坐在马上看着他。"亮到你路过为止。"
她走了。这次真走了,马蹄声哒哒哒的,一步比一步远。巴太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,枣红马跑起来的时候尾巴扬起来又落下去,最后和赛娜一起变成一个小小的影子,被月光吞进了夜色里。
巴太低头,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。手指尖还残留着碰到她嘴唇时的触感——软的,热的,像碰了一下刚从火上拿下来的茶碗的碗沿。他把那只手送到自己嘴边闻了一下,闻到的还是她手上的味道,奶茶和干草和马鞍皮子混在一起,淡得像风里最后一缕烟。
他低头笑了笑。嘴角扯了一下疼了,他又嘶了一声,但还在笑。
"走了。"
他拍了拍灰马。灰马甩了甩尾巴,跟着他慢慢走。走过草坡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虎口那道绳痕还在,但他不想管了。他想起赛娜说"明天晚上我家的灯会亮着",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三遍。
风吹过来,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贴了一下腿又松开。他在月光底下走着,一只手牵着马,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块布。布角被他揉了一路已经皱了,但他没松手。布是温的。
远处两顶毡房的灯都还亮着。一顶大一点,一顶小一点,隔着一片月光照亮的草场,遥遥相望。风从那两盏灯中间穿过去,把两股炊烟吹成一缕又散了。
巴太走到自家毡房门口的时候,看见嫂子蹲在门口用木棍拨着炉子里的灰。炉子快熄了,余烬在灰堆底下明灭着。嫂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伸手把他晾在外面的衬衫从绳子上收了,衬衫还潮着,她拿在手里抖了两下,搭在胳膊上。
"吃了没?"嫂子问。
"还没。"
"锅里有汤,自己去盛。凉了就不好喝了。"
巴太"嗯"了一声。他往里走,掀帘子进去。毡房里暖,炉子上那锅汤还冒着微微的白气,他掀开盖子闻了一下——羊骨头汤,放了胡萝卜和洋葱,汤汁乳白色的,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。他盛了一碗端到桌边坐下。
赛娜家那盏灯,从毡房帘子缝里隐约能看见一个角。
巴太喝了一口汤,烫,他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。汤滑进喉咙里,热的一路往下走,暖意从胃里开始散开,往四肢走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碗沿烫着他的指腹,那点烫让他想起刚才手指碰到她嘴唇的温度。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汤,把碗往桌中间推了推,拿起馕掰了一块泡进汤里。馕在汤里慢慢变软,他拿勺子舀起来吃了一口。嚼的时候嘴里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他想起赛娜最后说那句话的语调。"亮到你路过为止。"
他把那块泡软的馕咽了,低头笑了一下。嘴角的伤口又疼了一下,这回他没嘶,让它疼着。
毡房外面,赛娜家那盏灯还在亮着。亮着。巴太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汤的时候,他听见远处有人家的狗叫了一声,短促的,像在跟什么人打招呼。然后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