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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的阿勒泰》巴太 23

综影视:万千戏台做你的光

巴太骑马离开墨河的时候,夜已经彻底黑了。

马自己认得路,但走到那条通往桦树林的小路口时他勒了一下。缰绳在掌心里绷了一瞬又松了,灰马停下来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气在月色里散开。他翻身下来,脚踩到落叶上,软绵绵的,像踩着一层薄薄的棉被。手摸到路边那棵歪脖树的树干上,树皮粗粝,一块一块翘起来的,磨着他掌心那道绳痕,疼,但没有松手。

他把马拴在树枝上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手掌上,虎口那道勒痕红得发亮,像刚被人拿细绳子勒过。他把手缩回口袋,往林子里走了几步。

桦树林的气味跟别处不一样。白天的时候有树脂的甜味,混着腐叶和泥土的潮气,闷闷的,像一床捂了很久的被子掀开一角。但现在是夜里,那些气味都沉下去了,浮在最上面的是凉。凉气从鼻子进去顺着气管往下滑,停在肺里,凉丝丝的。他吸了一口,又吸了一口,肺像被水洗了一遍。

树干挨着一棵挨着一棵,白色的树皮在月光下发暗银色的光,不是亮的,是暗的、沉的那种白,像旧银子。他找了棵粗的靠着坐下来。后背贴上树干的时候树皮的纹路硌着他的肩胛骨,每一道凸起都清清楚楚的,凉的,从布料外面渗进来,贴着脊梁骨慢慢往下走。他坐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姿势,肩胛骨换了个地方再靠上去——还是硌,但他不动了。

腿伸长了,鞋底踩在落叶上,那些干叶子在他脚底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叶子的边缘戳着他的鞋面,他低头看,月光底下那些落叶是深褐色的,卷着边,有的半片被虫啃了只剩下叶脉,支棱着像骨头。

他把头仰起来靠着树。脖子后面的皮肤贴着树皮,凉意从后颈往下淌,淌到衣领里被布料挡住了一部分,剩下的继续往下走。他呼出一口气,气是白的,在面前薄薄地浮了一下就散了。

耳朵里全是声音。树林外面是风,呜呜的,低沉的,像有东西在远处翻身。但林子里面不一样——风穿过桦树叶的时候是细的,高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刮着一片铁皮。他坐了一会儿听见远处有只鸟叫了一声,短促的,像是说了一个字就不再说了。然后有东西在枯叶底下爬,沙沙沙沙,可能是甲虫,也可能是耗子,爬了一阵停了。他脚旁边有一片叶子被风吹翻了个面,边缘碰到了他的靴子,几乎听不见,但他听见了。

他动了动手指头,指甲缝里的土蹭着裤子的布料,细碎的颗粒感。他把手抬起来闻了闻——掌心有马鞍皮子的味道,混着汗干了以后的咸味,还有一点草汁的绿气,像是傍晚蹭到了什么草。他拿拇指蹭了一下虎口那道勒痕,皮肤上的温度比别处高一点,热热的,像一小块被捂热了的铁。

嘴角那处伤口还在,不说话不动的时候就感觉不到。但刚才靠树干的时候被衣领刮了一下,疼了一下他就知道了——那种疼是辣辣的,细长的,像有根线从嘴角一直拉到耳根,一抽一抽的,不太厉害但不让人忘了它。

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道伤口,舌尖尝到一点咸,血的味道已经淡了,更多是皮肤破了之后的涩。他舔完把舌头收回来,抿了一下嘴,嘴唇上干的裂口被抿到一起,粗糙的、翘起来的皮蹭着下唇。

他听见了马蹄声。

轻,慢,踩在林子边缘的落叶上。咔嚓。停了一下。咔嚓。又停了一下。马走得慢,像是马背上的人也在犹豫要不要进来。但蹄声一直没停,一下一下往这边走。

巴太抬起头。

枣红马从树缝里走出来的时候月光先照到了它的背——深褐色的皮毛在月光底下发着暗光,背上有一道比别处亮一点的纹路,是缰绳磨出来的。然后他看见她。坐在马上,深色外套,辫子垂在胸前,辫尾那根红头绳反着一小点暗红,像一粒干了的红枸杞。

她翻身下来。靴子踩到落叶上的声音和刚才不一样,是实的,整个人踩下去的力度。她把缰绳搭在树枝上,走过来。

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

巴太闻见她身上的味道的时候她还没蹲下来。风从她那个方向吹过来,带着火堆的烟味——干柴烧透了以后的那种余烬气,不像明火那么冲,是沉沉的、暖的,混在她自己的气味里。她身上有一点点奶茶的香,奶味被夜风冲淡了大半,只余下一丝甜腻的底子贴在衣料上。还有干草,她今天坐过草坡,干草茎的涩味掺在那些暖的气味里,像一条细细的线把所有味道串在了一起。

赛娜在他面前蹲了下来。她蹲下来的动作很稳,膝盖先弯,重心往下落,脚尖稳着地面。她凑近了一点,巴太能看见她鼻梁上那颗浅色的痣了——在月光底下几乎是透明的,像一小粒米。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随着她眨眼,那片阴影一收一放。

"怎么又坐地上。"她说。

"地凉。"

"凉你还坐。"

巴太没说话。她伸手从口袋里掏那块布——巴太看见她的手指捏着布角把它抽出来,手指头细长,指甲剪得短,指甲盖在月光下反着一点薄薄的白光。布的浅蓝色格子被月光洗过以后变成灰蓝,边角磨得发白,她拿在手里的时候布料发出细小的窸窣声——棉布揉搓的那种声,不响,但在这片安静里清清楚楚的。

"抬脸。"她说。

巴太仰了一下下巴。她凑过来,手按在他嘴角旁边,布碰到伤口的时候他感觉到两层东西——先是布的触感,粗棉布,细密的纹路压在破皮上面,麻麻的。然后是她的手指,隔着布,力道轻轻传到伤口上,不疼。布上有她口袋里的温度,暖的。

"别动。"她说。

他没动。她按了几秒把布拿开,低头看了看布面上有没有血。她的呼吸扑在他下巴上,浅浅的、温热的,带着一点点晚上喝过的茶水的味道,不浓,就是一点回甘留在舌尖的气息。

"不流血了。"她把布叠起来。叠的时候手指翻着布角,一下两下三下,叠成一个小方块。

"你又拿布出来了。"

"第三次了。"

"第三次。"

赛娜把布放在他手边,在他对面坐了下来。她坐下的时候膝盖碰到他的膝盖,隔着两层裤子布料,他感觉到那一下接触,凉的,但很快就被体温捂暖了。她盘着腿坐好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头安安静静地搭着。

巴太闻见从她头发上飘过来的味道。今天在火堆旁边坐过的头发上沾了柴火烟,但底下还有一层更淡的——马奶皂角的味,碱的、干净的,像晒了一天的被单。她一动那味道就飘过来一点,不动的时候就淡淡的沉在两个人之间。

"你什么时候来的?"巴太问。

"你说"看情况"的时候我就来了。"

巴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虎口那道绳痕在月光底下还是红的。他拿拇指按了按,被按下去又弹回来。"那他们说的那些话——"

"听见了。"赛娜说,"说我好,说库兰好,说配不配。"

巴太听见她说"配不配"的时候耳朵热了一下。热度从耳尖往下漫,他感觉到那个过程——先是耳尖烫了一下,然后那片烫往下走,走到耳根,走到颈侧。他伸手蹭了一下耳朵,手指头碰到那块烫的皮肤,烫的。

"你听了那些话——"他停了停,嗓子干,咽了一下才继续,"怎么想?"

赛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听见她呼吸的声音,浅浅的,比风的声音稍微大一点。她伸手捡起脚边一片落叶,叶柄在她手指间转了两圈,干叶子发出细细的簌簌声,像皱了的纸被揉开。她把它放在地上,手收回来搁回膝盖上。

"我在想——"她说,"你坐在那儿听别人拿我跟别人放一起比来比去的时候,心里在想谁。"

巴太看见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动,月光照着她下唇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,她说话的时候那道纹一深一浅。他没来得及回答,先是看见了她的脸——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,一小块亮斑照着她颧骨,像有人在她脸上贴了一小片发光的叶子。她的眼珠在月光底下是深棕色的,瞳孔放大了,几乎把棕色都吞掉了,只剩下两片深深的暗色映着他的脸。

"在想你。"巴太说。
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,比平时低一些,比平时慢一些。他看着她,"从婚礼那天开始。你穿那条裙子从我旁边走过去的时候——裙摆扫了我的膝盖一下,布料的边擦过去,凉了一下。就那一下。然后我就一直在想你了。"

赛娜的睫毛动了一下。那片扇形的阴影在她颧骨上抖了一抖。

"转场的时候你走在前面牵着马,我从后面看着你。"巴太说,"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,落下去的时候辫尾那根红头绳在你肩上晃了三下。我在后面数了。"

赛娜看着他。

"叼羊的时候你靠在拴马桩上,你冲我点头——头点了这么小——"他拿手指比了一下,"我看见你点完头之后嘴角动了一下。然后我那个羊抢得比平时快。你的枣红马站在你旁边低头吃了一口草,嚼了八下。我数了。"

赛娜的嘴角动了动。她把手伸过来,指尖碰着他的指尖。他感觉到她的指腹,比他的皮肤滑一些,没有茧,但指尖有一点点凉,碰上来的时候像一小片干净的铁皮。

"以前没听你说过。"她说。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尾音有点软,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拉了一下。

"以前不知道怎么说。"

"现在知道了?"

"现在知道了。"巴太把手翻过来,让她搭着他的手指,"因为现在我坐在这儿,什么都没想,就想你。"

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。月光从上面照下来,两只手一只大一只小,交叠着放在他膝盖上。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骨骼——细的,每根手指的骨节微微凸起,压在他的指根上。她的指甲盖反着白光,指甲边缘有一小点倒刺,蹭着他的皮肤,痒痒的。

"你手指上有倒刺。"巴太说。

"你手上有绳痕。"她说,"虎口这一道,都勒肿了。"

她拿拇指按了一下那道勒痕的边上,没按中间。她的拇指腹有薄茧,边缘碰到他勒痕凸起的棱线时他感觉到一阵细细的麻——从虎口传到手腕,传到小臂,像有谁在他皮肤底下划了一条线。

"今天墨河边上——"赛娜说,"那些人起哄的时候,你一句话都没说。"

"我不知道怎么说。"

"现在知道了?"

"现在知道了。"巴太把她的手指扣住了,扣得紧了一点,然后又松开。"现在知道怎么说了。别人再说你,我就说你是我的。"
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"你是我的"的时候,胸口那块地方热了一下。他说出来了。那三个字落进空气里的时候他的耳朵烫到了顶,但他没低头。他看着她。她的睫毛又动了一下,嘴唇微微张开了,月光照进她微张的唇缝里,一小片湿润的光。

"你说我是你的。"赛娜重复了一遍。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尾音都落得很平,像放一件东西在桌上。"以后再说一遍。"

"说几遍都行。"

赛娜看了他一会儿。她把扣着他的手抽走了——巴太的掌心空了一瞬,凉风灌进来,但他还没来得及缩手,她的手换了方向,贴了上来。整只手掌贴着他的手掌,掌根抵着掌根。她掌心比他暖一些,贴上来的时候热意从他掌心往指根漫,像被温水分批淹过。她的脉搏透过掌心传过来,比他快一些,在他掌心里一跳一跳的,像有只极小的动物贴着他的手在呼吸。

"你手心烫的。"赛娜说。

"你手心热的。"

两个人手贴着手,坐在月光底下。巴太感觉到他身后那棵树干的凉意还在贴着后背,但他前面整个人是暖的。她呼出来的气扑在他下巴上,温的,带着一点点晚上喝的那碗茶的回甘,像糖融在水里之后剩下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

"赛娜。"

"嗯。"

"我有个事想问你。"

"什么?"

"你——"巴太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"你今天来墨河的时候,拴马桩旁边站了一会儿——那棵树底下你站的那个位置。我当时在火堆边上看见了,你靠着树干站着,两条胳膊抱着。你看我的时候我回了一下头。你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?"

赛娜看着他。月光底下他看见她的嘴唇抿了一下,又松开。她贴着他掌心的那只手手指动了动,指尖轻轻刮了一下他的掌心。

"想把你从那堆人里拉出来。"她说,"你坐在那儿喝酒,听他们闹,你不想笑你还笑了一下——我在树底下看见了。"

"你来了多久?"

"从你坐下来开始。"

"你一直看着?"

"一直看着。"

巴太的呼吸停了一拍。他低头看着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手掌,他的手指慢慢弯下去,一根一根地扣住她的指缝。她也没躲,让他扣着,扣紧了。

"你下次早点过来。"巴太说,"不用站那么远。"

"站远了看得全。"

"看得全什么?"

赛娜抬起眼睛看着他。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在她脸上碎成几块小小的光斑,一块落在她眉骨上,一块落在地嘴角。她的目光穿过那些光斑落在他脸上,平直的,没有躲闪。

"看得全你。"她说。

巴太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耳朵里的血涌上来的声音比什么都大。他攥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下,嘴唇张开又合上,最后说了一句:"你把布留给我了。"

赛娜低头看他的手边——那块浅蓝色格子布叠得方方正正地放在落叶上。她伸手拿起来看了看,叠得不如她齐整,边角对不齐,歪歪扭扭的。

"你叠的?"

"嗯。"

"叠得不行。"

"下次叠好点。"

赛娜看了他一眼,把布又放回去了。"你留着吧。擦什么你自己看着办。"

"我留着。"

她松开手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手指从他掌心脱开,他感觉到那种温度慢慢退去的全过程——先是掌心空了一块,然后指根也凉了,最后只有他自己的手心里留着一圈她的掌温的轮廓,像一枚水渍慢慢干。她站起来之后弯腰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碎叶和土,手拍在布料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。

她转身去解枣红马的缰绳。弯腰的时候辫子从肩侧滑下来,辫尾那根红头绳在月光底下晃了两晃,像一小簇暗红色的火苗被风碰了一下。巴太看见她后颈露出来的一小块皮肤,白白的,在月光底下像一小片瓷。

她解完缰绳回头看他,看见他还坐在地上。

"不站起来?"

他伸手,她拉了他一把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抽了一下,他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手还牵着。

"回去用热水敷一下。"赛娜说。

"你说了两回了。"

"说了两回你也没敷。"

巴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。"明天敷。"

"现在回去就敷。"

"好。"

她松开手,翻身上了马。坐在马上低头看他,月光把她全身裹了一层柔和的银光,从头顶到肩膀到牵缰绳的手指。她的脸在月光底下柔和了很多,平时那种利落的棱角都被月光磨平了,像一张画被水浸湿了边。

"明天莫合比提——"

"他明天会去找库兰。"赛娜说,"说了的话就要做到。做不到怎么抬头。"

巴太点了点头。

她夹了一下马肚子。枣红马走了两步,她回头——辫尾在肩上扫了一下。"你今天说的那些话,明天醒了别忘了。"

"忘不了。"

"忘了我就当你没说过。"

"我肯定记得住。"

她没再说话,转回去了。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,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远。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,枣红马的尾巴在月光底下甩了两下,然后人和马都融进了夜色里。但她的气味还留在他旁边——柴火的余烬气、奶茶的甜腻底子、干草、还有她体温烘出来的棉布的味道。那些气味被夜风慢慢吹散了,最浓的时候在他身边聚了一小片,然后一点一点地变淡,最后只剩手掌心还残留着她体温的轮廓。

巴太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贴过她掌心的那块皮肤比别处暖一些,像一块被烙过又慢慢冷却的印记。他把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,闻到她的气味留在掌纹里,淡淡的,像最后一缕烟。

他把地上那块布捡起来。布上还带着她口袋里的温度,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。布的边角磨得发白的地方蹭着他的指腹,粗粗的。

"走了。"他拍了拍自己的口袋。

他牵着灰马往外走。走过那片桦树的时候他闻到树脂的味道飘上来——刚才他来的时候没闻到,现在有了,甜甜的,像松脂又像糖,被夜风压得薄薄的,飘着飘着就散了。他走过一棵桦树的时候手背蹭了一下树干,树皮的白粉沾在他手背上,像一层细灰,薄薄的。

出了林子,风大了。草场上空荡荡的,月光把每一根草尖都照得发白。远处那两盏灯还在亮着,一顶毡房一盏。他看着那两盏灯走了一段,停下脚步,把口袋里那块布摸出来贴在脸上贴了一下。粗棉布的纹路压着脸颊,凉的,但手心暖着的那一面贴上来的时候热的。那一点温度从他脸皮往里渗,像一小滴温水落进土里,慢慢地、慢慢地扩散开来。

他走快了一些。远处毡房门口的灯在等着他回来把它熄了。他牵马走过草坡的时候,手里的马尾巴偶尔甩一下,毛扫着他的手臂。凉风,暖布,月亮,刚才她蹲在他面前时呼吸扑在他下巴上的温度。他把手插进口袋,攥着那块布,一步一步地走着。草叶擦过他的靴面,沙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他,一步不落地走着。他听了一会儿,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