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的阿勒泰》巴太 22

巴太和赛娜走了没多久，莫合比提就站起来了。

他把空碗往地上一搁，碗底磕在石头上"当"的一声。"巴太呢？"

"走了。"海萨尔抬头看他，"跟赛娜走了。"

莫合比提没接话，转身往拴马的地方走。走了两步海萨尔在后面喊："你干啥去？"

"我去跟他说句话。"

"说什么话？人都走了。"

莫合比提没回头，解开马翻身上去。黑脸小伙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："莫合比提你喝了多少——"

"没多少。"

他夹了一下马肚子。马走出去几步，海萨尔和努尔南对了个眼神，也起身去解马了。剩下几个人互相看了看，纷纷跟了上去。

巴太和赛娜正走到墨河下游拐弯的地方，听见后面的马蹄声近了。

巴太回头。莫合比提在几步远的地方勒住马翻身下来。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，站稳了。他站在巴太对面，隔着三四步的距离，胸口起伏着。

"你话没说完就走？"莫合比提说。

"我说完了。"

"你没说完。"莫合比提往前走了一步，"你今天坐那儿听别人说库兰配你的时候，你笑什么？"

巴太看着他。"我笑了吗？"

"笑了。我看见了。"

"我是笑短胡须嘴里含着酒说'登对'差点喷出来。"

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，赛娜"嗤"了一声。很轻，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。海萨尔的嘴角抽了一下，黑脸小伙子赶紧把脸别过去了。莫合比提看着巴太，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赛娜，没笑。

"你少拿话岔开。"他往前又走了一步，"我问你——你对库兰到底什么意思？"

"没什么意思。"巴太说，"同学。"

"同学。今天他们说'配'的时候你——"

"我跟库兰从小一起念书。仅此而已。"

莫合比提的呼吸更重了。他盯着巴太看了好几秒，然后抬手扯住自己夹克的领口往外一脱，扣子崩了一颗弹进草丛里，夹克摔在地上。他里面穿了件薄毛衣，领口歪着，脖子上的青筋绷出来。

"你今天把话说明白。"

"我说了——"

"你——"莫合比提上前一把揪住了巴太的衣领，指节攥得发白，"你知道我跟她走了八年。八年。她走前面我走后面，她从来不回头。但你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会看你——你知不知道她看你的时候什么样？"

巴太没动手。他低头看了看莫合比提攥着自己领口的手，又抬起来看他。

"你跟我说这些没用。"巴太说，"你要跟她说。"

"我——"莫合比提的手抖了一下。

"莫合比提。"

库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人群外面了。外套拉链拉到顶，领口竖着，露出来的眼睛在暮色里发亮。她走过来，在莫合比提面前站定。

"你放手。"

莫合比提没动。

"你放手。"库兰又说了一遍。

莫合比提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松开了。巴太的衣领上留下了一团褶子，他伸手正了正。

库兰看着莫合比提。"你喝这么多酒，跟人打架，为了让我看见？"

莫合比提的嘴张了一下。

"你从小到大跟着我走，不说话。我走前面你走后面，你不开口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？"库兰的声音不高，稳稳的，"今天你打这一架，是想证明什么？"

莫合比提看着她。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
"你跟我说过吗？"库兰问。

安静。莫合比提的嘴唇动了动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。

"没有。"库兰替他说了。她看着他，"你跟着我走了八年，跟我说的所有话加起来，没有今天跟巴太说的多。"

莫合比提的手垂在腿边攥了一下又松开了。

"你要是想说，你跟我说。"库兰说，"不用跟别人打架。"

莫合比提看着她。过了很久，他的嘴唇动了。

"我喜欢你。"

库兰没动。

"从小到现在。"他又说了一遍，"八年。"

库兰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"先把衣服穿上。"

莫合比提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夹克，弯腰捡起来套上了。穿的时候胳膊卡了一下，他甩了甩才穿进去。

"明天。"库兰说，"明天酒醒了再说。"她转身走了，上了马，经过巴太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"今天的架不算。"

"嗯。"

库兰走了。莫合比提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蹲了下去，蹲在碎石上，两手搭在膝盖上，低着头。

然后他笑了。短促的一声，肩膀跟着抖了一下。

"妈的。"他抬起头，眼睛里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，"我跟你打了一架。"

"嗯。"

"打了半天，人家说明天再说。"

巴太没接话。莫合比提站起来，走到火堆边上，从地上捞了一只碗倒满酒，朝巴太举了一下。巴太从地上捡起自己那碗，两个人隔了两步，各自仰头喝了。

莫合比提喝完了把碗往地上一搁。"你那个膝盖——"

"叼羊撞的。"

"疼不疼？"

"还行。"

莫合比提"嗯"了一声。他把碗摞在一起拿手里掂了掂，转身往拴马的地方走。走了两步巴太在身后喊他。

"莫合比提。"

他回头。

"明天酒醒了，"巴太说，"去找她。"

莫合比提看了他一眼。夜色里他的脸模糊，但下巴那道光在远处微弱的火光里亮了一下。他没点头，翻身上马走了。马蹄声慢慢远去，哒、哒、哒，越来越轻，然后没了。

海萨尔呼了一口气，坐回石头上。"结束了？"

努尔南也在旁边坐下。"结束了。"

巴太还站在河边。他低头看着水流了一会儿，转过来。赛娜还坐在远处的石头上，从始至终没站起来过。

"过来坐。"她说。

巴太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石头不大，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。赛娜伸手把他衣领那团褶子理了理，没理平。

"回去熨一下。"

"嗯。"

她收手的时候巴太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指尖。"你今天——"

"看完了。"她说，"你说'看情况'我就来了。"

巴太看着她。暮色里她的脸看不清表情，但她的手没抽回去，让他搭着。

"冷？"赛娜问。

"不冷。"

风从河面上来，两个人并排坐着没动。远处的火堆暗下去，只剩余烬在一明一灭。远处的人声渐渐散了，马蹄声一匹一匹地远去了。

"走吧，"赛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，"回去吃饭。"

巴太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疼了一下，他吸了口气。赛娜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膝盖，没说话。两个人各自解开马，并排往坡上走。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，一个长一个短，并排着往前移动。

两盏灯在远处亮着，一顶毡房一盏，遥遥相对。

赛娜上了马，低头看他。"明天莫合比提会去找库兰。"

"你怎么知道？"

"他今天说了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。要是不去——"她没说完，夹了一下马肚子走了。

巴太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。枣红马的尾巴在月光底下甩了两下，就远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布——浅蓝色格子的，叠得不算齐整，边角对不齐，但他还是叠成了一个方块塞在最深处。手贴在布上摸了一会儿，布是温的。

"走了。"他对灰马说。

灰马甩了甩尾巴。他牵着马慢悠悠往毡房的方向走，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，旁边好像还有点什么在风里跟着，一步不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