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太到墨河的时候,岸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了。太阳刚偏西,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,河水被染成亮亮的铜色,一阵一阵地晃着。碎石滩上散着几个人,有的蹲着有的坐着,面前摆着几只酒碗,还有一只大皮囊搁在中间的石头上。
海萨尔坐在人群中间,占了块最大的石头,屁股底下垫着外套。他看见巴太骑马过来,举起手里的碗晃了晃,酒洒出来几滴落在石头上,在太阳底下一亮。
"来晚了!"海萨尔喊,"罚一碗!"
巴太翻身下马,把灰马牵到旁边矮树底下拴了。走过来的时候经过努尔南旁边,努尔南正蹲在地上用石子打水漂,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,下巴往人群中间努了努。巴太顺着他的方向看了看——莫合比提坐在人群边上,背靠着一块大石头,手里端着碗,面前摊着一只酒囊。他旁边坐着几个跟他一起的人,都端着碗,但谁也没怎么喝,就端着。
巴太坐下来,屁股刚挨着石头,海萨尔就把碗塞过来了。碗沿湿漉漉的,酒液在碗里晃荡着差点洒出来。巴太接过来没喝,先放在面前的地上。
"你往碗里倒这么多干什么?"
"让你喝。"海萨尔坐下,"赢了叼羊不该喝?"
旁边一个黑脸小伙子接话:"就是,巴太今天叼羊赢了,喝三碗都少。"
"三碗?"另一个接腔,年纪更小些,下巴尖尖的,说话的时候往前探着脑袋,"巴太今天抢羊那个翻身,我都看傻了。莫合比提羊都夹到胳肢窝底下了,巴太手一伸就——"他做了个捞的动作,五指一攥,"没了。"
几个人笑起来。海萨尔拍了一下那小伙子的后脑勺,不重,但笑得肩膀直抖。"你说得跟巴太是你师父似的。"
"本来就是我师父!"小伙子不服气,下巴抬着,"去年巴太教我骑马的,你忘了?"
"教你骑马你摔了八回。"
"那我也学会了。"
笑声更大了。酒碗在几个人手里传来传去,有人接过来就喝,有人端在手里转着玩,酒液在碗沿上一晃一晃的。
巴太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。酒不烈,入口有点涩,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热了一下。他把碗放下,抬头扫了一圈,坐在对面的努尔南正跟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,那人点了点头。莫合比提还坐在远处那块石头旁边,碗端在手里,没喝,拿手指头慢慢地转着碗沿。
海萨尔顺着巴太的目光看了一眼,把视线收回来,声音压低了一点。"莫合比提今天一句话没说。"
"说什么?"
"就是一句话没说。"海萨尔凑近了点,"从坐下到现在,他就嗯了一声,然后就是喝。旁边人给他倒他就喝,不给他倒他就坐着。"
巴太"嗯"了一声,没往莫合比提那边看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碗,碗里酒液还剩大半,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。
有人换了个话题。黑脸小伙子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高了半度。"巴太,你今天叼羊赢了,回头是不是该办喜事了?"
几个人都转过头来。海萨尔嘴角咧开了,努尔南把手里玩着的石子扔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巴太抬头看了那人一眼。
"喜什么事。"
"娶媳妇啊。"黑脸小伙子说得理所当然,"草原上规矩——叼羊赢了的,好姑娘随便挑。你今天赢了,你挑谁?"
旁边有人接话:"赛娜呗!赛娜跟巴太一起长大的,你不挑她挑谁?"
"就是!赛娜今天站场边看的,我看见她冲你点头了!"
"点个头就点头,你激动什么。"海萨尔插了一嘴,但他脸上的笑没压住。
另一个年纪大点的,下巴上留着一撮短胡须,慢吞吞地开口:"赛娜好是好,但库兰也不错。巴太跟库兰从小一起念书,两个人站一块登对得很。"
"登对?"海萨尔转过去看他,"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词了?"
"上回镇上新来的那个老师说的。登对,就是配。"
几个人哄笑起来。短胡须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,捏着碗的手紧了紧但嘴上没松:"本来就是嘛。赛娜骑马厉害、干活利索,库兰斯斯文文安安静静的。巴太这个性子,配库兰那样稳当的正好,两个闹腾的凑一块不得把毡房顶掀了?"
"巴太跟赛娜从小打到大,掀什么顶。"海萨尔说,"他俩一块干活的时候你见过没?一个赶羊一个圈羊,一句话都不用说。"
"那库兰跟他一块念书的时候也不用说话。"
"念书跟过日子能一样?"
"怎么不一样?"
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上了。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都竖着耳朵听。有人笑,有人起哄,有人转着碗等着看热闹。
巴太没接话。他低头喝了一口酒,酒从舌尖滑进喉咙里,热热的。他听着海萨尔跟短胡须拌嘴,听着有人插嘴说"赛娜好"、有人反驳说"库兰稳当",两个名字被来回掂着,像两个孩子被人抛来抛去。他坐着没动,碗端在手里,指头在碗沿上来回划。
他抬头的时候不小心扫了一眼人群外围。库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坐在离火堆稍远的一块石头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,没喝,低着头看着河面。她的侧脸在夕阳里清清楚楚的,表情很平,嘴巴闭着,垂在肩头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。她没有往这边看,也没有要走的意思,就是坐在那儿。
巴太把目光收回来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碗,碗里的酒液映着橘红色的天光,一小片亮亮的。他想把视线再抬起来的时候,余光扫到了莫合比提。
莫合比提在看着库兰。
他坐在远处那块石头边上,背靠着石头,两条腿伸着,碗搁在膝上。他眼睛看着的方向很明确——库兰坐着的方向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巴太数了两下三下四下他还没动。然后莫合比提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喝完了也没把视线收回去,还在看。
短胡须还在说:"库兰那丫头好就好在不闹。你想她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跟人红过脸?从来——"
"莫合比提。"
有人喊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但短胡须的话停下了。几个人往莫合比提那边看过去,莫合比提的视线从库兰的方向收回来,脸上的表情跟刚才没什么变化,但端碗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。
"莫合比提你倒是说句话啊。"黑脸小伙子冲他喊,"你今天叼羊跑第二,你服不服巴太?"
莫合比提没立刻回答。他把碗里的酒喝完了,碗底朝上倒了倒,一滴没剩。然后他把碗放下,看着说话的那个人。
"服。"
一个字,平平的,听不出情绪。
那人被这个"服"噎了一下,张了张嘴,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干脆。"你——你真服?"
"跑不过就是跑不过。"莫合比提说,"我马没他快。"
"马没他快?"黑脸小伙子往这边凑了凑,"就马的事儿?"
莫合比提没再说话了。他把空碗搁在一边,从口袋里摸出烟卷,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。火光亮了一下又灭了,他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傍晚的光里散开,灰白色的。
海萨尔凑到巴太旁边,声音压得低低的。"听见没?他说马没你快。"
巴太"嗯"了一声,没抬头。他看着自己的碗,碗里的酒快见底了,剩下薄薄一层在碗底晃着。他端起来一口喝了。
短胡须那边还没停:"莫合比提你那个马确实跑不过巴太的灰马,你这匹腿短,爆发力不行。改天换一匹——"
"不用换。"莫合比提打断他。他叼着烟卷说话,字从烟雾里出来,朦朦胧胧的,"马不是关键。"
有人安静了一瞬。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海萨尔皱了下眉,努尔南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捡起来的石子放下了。
"那什么是关键?"短胡须问。
莫合比提没回答。他低头把烟卷从嘴上拿下来,按在石头上碾灭了,烟丝散开一小堆灰白。他抬起头,目光直接越过了几个人,落在了巴太身上。
"巴太。"他说。
巴太抬眼看他。
"你今天赢了。"莫合比提说,声音不高不低的,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,"羊你抢走了,是你本事。但别的,不一定是你的。"
巴太看着他没说话。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步远的空间碰在一起。周围几个人的目光也在这边和那边之间来回看。酒碗拿在手里忘了喝,海萨尔坐直了一点,努尔南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了。
"别的什么?"巴太问。声音不大,平平的。
莫合比提没接话。他把那根熄灭的烟卷从石头上拿起来看了看,又扔了。烟卷落在地上滚了半圈,停在一块碎石缝里。"你心里清楚。"
"我不清楚。"
"那就算了。"
两个人又对看了两秒。莫合比提先移开目光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走到人群中间拿起酒囊往自己碗里倒了一碗,倒满了,端起来喝了一大口。他没再看巴太。
海萨尔在旁边小小地呼了一口气。努尔南重新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刚才扔的石子,在手心里掂了掂,又放下了。
"来来来,"短胡须拍了拍手,"倒酒倒酒,巴太那碗空了!巴太今天请客你可不能自个儿先不喝了——"
海萨尔接上话茬:"就是,赢了叼羊就得多喝,不喝三碗别想走。"
"刚才说的一碗!"巴太说。
"一碗是刚才!"海萨尔把自己碗里的酒倒了一半进巴太的空碗里,"现在是第二碗。"
巴太被他往手里塞了碗,低头看,碗里酒又满了。海萨尔端着自己的空碗去酒囊那边倒酒,蹲在皮囊边上头也没回地喊:"你今天老实坐这儿喝。跑不了。"
旁边有人笑,巴太也被他气笑了。嘴角刚翘起来,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往远处滑了一下——莫合比提站在人群外围,背对着他们,端着碗一个人喝着。他的肩背绷着,弯下去又直起来,酒碗递到嘴边仰头喝了,碗沿离开嘴唇的时候他拿袖子蹭了一下下巴。
巴太收回视线,也喝了一口。酒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,这次比刚才辣了一点,舌根微微发麻。
天边那层橘红色正在变深,从橘变红,从红变紫。河水在暮色里颜色沉下来,变成暗暗的铅灰。远处有人家的炊烟升起来,细细的几道斜着往天上飘,在还没完全暗下来的天光里几乎是白色的。
库兰把空茶碗放在脚边,站了起来。她站起来的时候坐在旁边的人偏头看了她一眼,她没说话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转身往拴马的地方走。走了几步经过莫合比提旁边,莫合比提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库兰没有停步。她从莫合比提旁边走了过去,步子没快也没慢。
莫合比提端着碗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走了几步,直到她解开马的缰绳翻身上去。他端着碗的手放下来了,碗沿碰着裤缝,酒洒出来一滴落在靴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他没低头看。
巴太看见了这一幕。
他把酒碗放在地上,碗底磕着石头"嗒"的一声。他动了动坐麻了的腿,盘着腿换了个姿势。海萨尔凑过来给他碗里添酒,壶嘴碰到碗沿叮地响了一下。巴太端起来,没喝,端着。他的目光落在莫合比提的后背上,那个背还绷着,肩膀微微内扣着。
努尔南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,巴太没听清。他转过来问"什么",努尔南摇了摇头,说"没事",下巴往河面努了一下。巴太顺着方向看过去,河水在暮色里流着,安静地在流,不说话了。
天边最后那一线橘红正在往山后面收,像有人在慢慢拉窗帘。草场上的颜色一层一层暗下去,人脸上的五官也开始模糊了,轮廓比刚才软了一些。酒碗在暗里反着最后一点亮光,碗沿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清亮的,比刚才听着响了。
"倒酒倒酒!"
"巴太那碗又空了!"
"空什么空,明明还有半碗你瞎了——"
"半碗也算空!"
笑声从河边散开,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传得比白天远。风比下午凉了一些,从河面上来带着水汽,贴着人的皮肤过去,凉丝丝的。有人把外套扣子系上了,有人捡了根枯枝往火堆里扔,火星子炸起来几粒又落下去了。火光重新亮起来,照着几张年轻的脸,明晃晃的。
巴太坐在火光旁边,碗里的酒被火光映成暗红色,一晃一晃的。他把它端起来,低头看着那层晃动的红光,没有喝。海萨尔凑过来说了句什么,他没听,海萨尔扯了一下他袖子,他"嗯"了一声问"什么"。海萨尔重复了一遍,他说"听见了,不喝"。海萨尔笑骂了一句,去跟别人喝了。
巴太把碗又放下了。碗底搁在石头上没放稳晃了一下,酒洒出来一点点,落在碎石上很快就渗下去了。
他抬头往人群外面看。暮色里,拴在矮树下面的枣红马还在那里站着,马旁边站着一个人,背靠着树干。赛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也不知道来了多久,就那么靠着树站着,两条胳膊抱在胸前,偏着头看着火堆这边。她的脸被暮色和远处的火光各照一半,一边亮一边暗,整个人安安静静的。
巴太看了她一眼,她也看见他了。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近的距离对看了一下。
然后莫合比提的声音从人群另一边响起来,比刚才高了不少。他像是一直在喝,一直没停地喝,这会儿声音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,闷闷的,像从坛子底下捞出来的。
"巴太。"他说。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,他推开那只手自己站稳了。"你今天赢了叼羊。有一样——我今天要跟你说清楚。"
海萨尔放下碗站了起来。努尔南也站起来了,手从口袋里抽出来。黑脸小伙子的手搭在膝盖上攥了一下,松开了。巴太坐着没动。
"你喝完再说。"巴太说。
"不喝了。"莫合比提往前走了一步,脚底踩着碎石发出嚓嚓的声响。他的脸被火光照着,嘴抿成一条线,下巴微微抬着。他手里那碗酒还在,碗沿上全是手指头攥出来的印子,滑的,油的。"我今天跟你说库兰的事。"
巴太把碗放在地上,慢慢站了起来。他站直的时候膝盖那处磕破的地方抽了一下,他没管。
"库兰跟我从小一起长大。"莫合比提说,"你不用在这儿跟别人一起起哄说她跟你怎么样。她跟你怎么样,你心里清楚。你问她自己——"
"莫合比提。"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来,不大,但所有听见的人都安静了。
库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。她站在人群外侧的火光暗处,手里没端茶也没端碗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。她的脸朝着莫合比提的方向,表情看不清,但声音稳稳的。
"你说什么。"
莫合比提转过身来。
"我没有别的意思。"他说,声音低下去,像酒劲在这一秒忽然退了一点,"我只是说你——"
"我没跟巴太怎么样。"库兰说,"从来不怎么样。你心里清楚。"她看着莫合比提,从头到尾他脸亮着在火光里,她站在暗处,声音平平地传过去,没有字是飘的。"你今天喝了多少?"
"——没多少。"
"你坐下。"库兰说。
莫合比提站着没动。他手里的碗还端着,碗沿的那些指印在火光里亮晶晶的。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旁边有人轻轻拉了他一下胳膊肘,他往后让了半步,膝盖弯了弯,坐回去了。碗放在地上,搁在脚边,手搭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
库兰转身走了。这次没去牵马,往坡上走了一段,在坡顶一块石头上坐下来,背对着所有人,面朝着暗下来的草场。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服下摆,一个人坐在那儿,安安静静的。
河边安静了几秒。海萨尔重新坐下了。努尔南把口袋里的手又放了回去。黑脸小伙子轻轻吐了口气。
巴太还站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酒碗,碗里还有半碗,水面微微晃着。他弯腰端起来,仰头喝了,碗放在桌上,石头面上"嗒"一声。然后他转身走开了。
他走到矮树底下,赛娜还靠着树干站着。她看见他走过来,没动,胳膊还抱在胸前,歪着头看他。
"你怎么来了?"巴太问。
"不是说看情况。"
"……你看见了。"
赛娜"嗯"了一声。她松了抱着胳膊的手,放下来垂在身侧,动了动站麻了的腿。"你还要喝?"
"不喝了。"
"那走吧。"
巴太看着她。暮色里她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,但她站着的姿势很放松,后背靠着树干,两腿并着,像在那儿待了很久。他伸手去解灰马的缰绳,指头碰到绳结的时候被她拦了一下。
"膝盖没事?"她的手碰了一下他手腕,碰完就收了。
"没事。"
她看了他一眼。没说什么,转身去解自己的枣红马。两个人各牵各的马往河岸外走,脚步踩在碎石上嚓嚓的响。走出几步,巴太回头看了一眼河边——火堆还在烧着,几个人围坐着,有人说了句什么,海萨尔笑了,笑声传过来。莫合比提还坐在原位,低着头,面前的碗空了,手搁在膝盖上没动。
巴太转回身来。赛娜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,枣红马跟在她身后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她的影子被远处的火光拉得长长的,投在干草地上,一直延到他脚边。
他踩着她影子的边缘走了一段。走出河边那片碎石滩的时候,他快了两步走到她旁边,两个人和两匹马并排着。谁也没说话。
草场上的暮色正在从紫变蓝,再过一会儿就要黑了。远处的毡房开始亮灯,一粒一粒的,黄黄的小点在暗下来的草地上像落下来的星星。有人喊了一声什么,远远的,听不清。
巴太走了一段,忽然说:"刚才——"
"刚才没什么。"赛娜打断他。她偏头看了他一眼,又转回去了。"喝酒时候说的话,不当真。"
巴太"嗯"了一声。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:"我当真了。"
赛娜没接话。但她牵马的那只手指头在缰绳上慢慢绕了一圈,又松开了。步子没变快也没变慢,继续往前走。
巴太也没再说话。两个人并排走着,马蹄踩在他们旁边不紧不慢的。暮色从紫蓝往深蓝过渡,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天光正在山脊线后面收拢,像一道被人慢慢合上的帘子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