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影视同人  镖人风起大漠  我的阿勒泰     

《我的阿勒泰》巴太 20

综影视:万千戏台做你的光

天刚亮,草场上就已经有人在走动了。

露水还挂在草尖上没退,人走过去裤腿就湿了半截,草籽沾了一裤子,扑扑簌簌的。马从拴马桩上解下来,一匹匹牵到场边,鬃毛上还挂着夜里凝的潮气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别克叔站在场地中央,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,歪着头看人把羊从车上卸下来,嘴里喊着什么,嗓门比平时大了一倍。

"毡毯往那边铺!酒搬过来!别搁太阳底下晒!"

几个半大小子应声跑着干活,靴子踩着湿漉漉的草跑过去,留下歪歪扭扭的一串脚印。有人抬着一卷毡毯往场地东边去,手滑了一下毯子角拖在地上,别克叔在后头喊:"抬起来抬起来!草上都是露水,湿了你铺什么!"

巴太蹲在拴马桩旁边给灰马紧肚带。手指头翻着皮带绕了两圈拉紧,拇指按着扣眼往里塞,塞了两下没塞进去,他低头用牙咬住皮带拽了一下,再塞,这回进去了。灰马扭了一下脖子,他手按在马肚子上拍了拍,嘴里"嘘"了一声,马就不动了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"咔"响了一下,没在意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眯着眼往场子那边看。

努尔南从后面走过来,往他肩上拍了一巴掌。巴太偏头看了他一眼,努尔南今天穿了件干净的黑外套,头发用水抿过,贴在额头上,看着比平时正经三分。但他一开口就露馅了,嘴里叼着根草叶,含含糊糊地:"紧好了?"

"紧好了。"

"紧张不紧张?"

巴太把灰马的缰绳从桩子上解下来,缠了两圈握在手里。"有啥好紧张的,又不是没抢过。"

"今天人不一样。"努尔南把草叶从嘴里拿下来,捏着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"莫合比提那边来了一帮人,昨天在婚礼上就开始攒人了。我听见他们商量战术了。"

"什么战术?"

"拦你呗。"努尔南说得跟吃饭一样随便,"你走哪边他们堵哪边,你冲前面他们从两边包。反正就冲你一个人来。"

巴太把缠在手上的缰绳又解开重新缠了一遍,缠的时候目光在场子另一边扫了一下。那边几个人正围着说话,莫合比提站在最前面,低着头在调整自己马的肚带,旁边站着三四个他那个方向草场上的人。几个人凑在一起说着什么,一个人比划了一下,手往巴太这边一指,莫合比提顺着那个方向抬了一下头,看见巴太在看这边。他低回头去继续调肚带了。

"看见了吧。"努尔南站在巴太旁边,背着手,也往那个方向看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"看见了。"

"他今天奔着你来的。"

巴太"嗯"了一声,把手上的缰绳系好了。灰马在他身后踏了一步,他伸手拍了拍马脖子,灰马安静下来了。

海萨尔叼着一块馕走过来。馕咬在嘴上,两手腾出来系外套扣子,系了两颗发现扣岔了,低头拆了重系。嘴里那馕含含糊糊的:"莫合比提那边人不少。我刚才数了数,他自己带了五个人。"

"五个。"努尔南重复了一遍。

"五个,都是骑得好的。"海萨尔终于把扣子系好了,把馕从嘴上拿下来咬了一口嚼着,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,"巴太你到时候往左走还是往右走,提前说一声,我俩给你开路。"

巴太看了他俩一眼。努尔南还是背着手站着,目光在场子上扫着。海萨尔嚼着馕鼓着腮帮子等他回话。

巴太说:"走到中间再说。看情况。"

海萨尔咽了馕:"也行。反正我俩跟着你,你往哪走我俩往哪挤。"

努尔南终于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了,摸了摸下巴上新长出来的一层青茬。"别硬冲。今天是要赢羊,不是要赢人。"

巴太点了点头。他低头检查自己的马镫,镫带松了一扣,他弯腰紧了紧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。

人越聚越多。场子四周围了一圈,老的少的骑马的站着的,小孩挤在前排把脑袋从大人腿缝里钻出去看。嫂子牵着娜迪拉走到场子边上找了个不挤的地方站着,叶达尔那一到地方就钻到人群前面去了,蹲在第一排,两只手撑着下巴,眼珠子盯着场子中央。那里放着一只羊,白花花的,四蹄用绳子捆了,躺在毡毯上一动不动,眼睛半睁着。

文秀站在人群外围,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本子没拿出来。她今天来得早,占了场子边上一棵矮树底下的位置,后背靠着树干,下巴微微缩在领口里,眯着眼看场子里慢慢热闹起来。她没有往前挤的意思。

库兰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停了半步。文秀偏头看了她一眼,库兰今天穿了件深红色的外套,头发没编,散着搭在肩上,风吹起来的时候几根贴在嘴角。她也看了文秀一眼,没什么表情,微微点了一下头就继续走了。她在人群里找了个位置站定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安安静静的。

赛娜站在场子另一边。枣红马没牵进场,拴在旁边拴马桩上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她靠着拴马桩站,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,下巴微微抬着,目光在场子上扫了一圈。扫到巴太的时候停了一下。巴太正弯腰检查马镫的长度,整个人弓着背,外套下摆往前垂着,后腰处衬衫皱起来的纹理露在外面。赛娜的目光停了一拍,然后移开了,看向场地中央那只羊。

哈斯木和苏力坦站在场子东边。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,都没说话,都看着场子里。哈斯木嘴上叼着根烟卷没点,就那么叼着。苏力坦两只手背在身后,腰挺得直,下巴抬着,跟平时那个弓背干活的牧民像换了个人。他看了场子一圈,目光在自己儿子身上停了两秒,又移开了。

别克叔走到场地中央站定,手举了起来。周围的人声一层层矮下去,像水往低处流。他先说了几句哈萨克语,声音不高但传得远,文秀听不懂,但看见周围人点着头,有人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说了句什么。别克叔又换了汉语:"规矩都知道了——不能伤人,不能伤马,羊落地了不能捡。羊落地就是输了。"他停了一下,扫了一圈在场的年轻人们。"今天是好好玩的日子,赢了高兴,输了别红脸。听到没有?"

"听到了。"稀稀拉拉的应声,夹着几声笑。

别克叔的手落下来。

羊被抛出去的时候在空中翻了个身,白花花的一团从高处坠下来,还没落地,两边的马就冲出去了。蹄声从地底下炸出来,闷闷的、沉沉的,像有人用拳头捶着草皮。灰马冲在最前面,巴太整个人伏在马背上,几乎是贴着马脖子冲出去的,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全掀到了后面。

马群冲到羊落地的地方挤成一团。十几匹马挤在一处,肩顶着肩,鼻子碰着鼻子,骑手们的腿在中间交错着碰来碰去。有人喊了一声,有人闷哼了一声,有人伸手往下捞,又缩回去了。巴太从侧面切进去的时候灰马被别的马挤了一下,往旁边偏了两步。他稳住重心,右手伸下去,手指碰到了羊身上的绳子,但没抓牢,羊从他指尖滑了一下。

另一只手从另一个方向伸过来——深色夹克的袖子,小臂上一条旧疤。莫合比提的手比他的快了一拍,羊被他捞走了,夹在腋下,他的人已经从马背上直了起来。

巴太直起身,没减速。灰马紧贴着追上去,马鼻子几乎挨到了前面那匹马的尾巴。两匹马并排跑了几步,莫合比提偏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抿着,下巴绷着。巴太没看他,他看的是一直在莫合比提腋下晃荡的羊腿。

"左边!"海萨尔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。

巴太没犹豫。灰马往左偏了一下,莫合比提的马跟着往左挡——但巴太不在这边。他在灰马往左偏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往右甩过去,灰马立刻明白了,四蹄一错往右切。莫合比提反应也快,但他的马往左偏已经收不回来。两匹马错开了一个身位的空档。

巴太俯身下去,右手从侧面伸过去抓住了羊后腿上的绳子。莫合比提低头看见那只手,也伸手来挡,两个人手臂碰了一下,肌肉绷紧了碰在一起,巴太的胳膊被撞开一瞬,但手指还扣着绳头没松。他咬着牙把胳膊又挣回来,整个人几乎从马背上侧翻下来,下巴蹭着马脖子上的毛过去,右手一带,羊从莫合比提腋下被他扯了出来。

"走!"他喊了一声,灰马往前猛蹿,后蹄刨起一蓬土打在后面那匹马的脸上。

莫合比提在后面追了两步,近了,又近了一点。巴太能听见他马的喘息声就在后脑勺的位置,还有莫合比提自己的喘气声——粗的,短的,隔着一匹马的距离。然后那喘息声远了,灰马越跑越快,四蹄交替的频率越来越高,风把巴太的耳朵吹得发疼。

终点圈在前面。别克叔站在圈边上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巴太夹着羊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膝盖蹭了一下旁边的木桩,"咚"的一声闷响,疼,但没感觉。他把羊往圈里一扔,羊在地上滚了一圈,绳子散了,趴在地上喘气。

巴太勒住马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喘。灰马原地踏着步转圈,鼻孔喷出来的热气打在他膝盖上,热的。他慢慢直起身,低头看着地上的羊——捆腿的绳子松了,羊翻了个身趴着,脑袋贴在地上,一只眼睛半睁着看他。

场子边上传来了呼声。有人把帽子摘了在空中挥,叶达尔那从人群前面跳起来,被嫂子一把按住肩膀压回去了。娜迪拉拽着嫂子的裤腿原地蹦了两下,嫂子低头看她一眼,嘴角弯着没说话。努尔南从后面骑马追上来,在巴太旁边勒住马,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,手掌落下去是实的,啪、啪。

"赢了!"海萨尔从另一侧绕过来,勒马的时候马屁股甩了一下,差点蹭到灰马的鼻子。灰马往后退了半步,嘶了一声。海萨尔没管马,他趴在马脖子上朝巴太喊,"赢了赢了赢了!"

巴太从马上下来,弯腰去解羊腿上剩下的绳子。绳子在拉扯中打了两个死结,他蹲在地上低头解,拇指和食指抠着绳结的缝隙往外挑。灰马在他身后站着低头看他,鼻息喷在他后脑勺上,温的。他把绳结挑开了,绳子散落在地上,羊动了动腿站了起来,晃了两下站稳了,被人牵着走了。

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针扎似的疼了一下,低头一看裤子膝盖处磨破了一个口子,露出底下红了一块皮肉,没出血。他拿手按了按,吸了一口凉气。努尔南从马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膝盖。

"磕了?"

"撞了一下木桩,没事。"

努尔南"嗯"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两个人并排站着看场子里剩下的人慢慢散开,有人还在拍手,有人已经往拴马桩那边走了。

"莫合比提呢?"巴太问。

努尔南往场子西边努了努下巴。莫合比提的马站在那旁边,他还没下马,坐在鞍子上低着头,一只手搭在马脖子上,手指头一下一下抠着马鬃。他旁边站着那几个人,其中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膀,他没抬头。

"他跑第二。"努尔南说,"差点就追上了。"

巴太看着莫合比提的方向看了几秒。莫合比提终于抬头了,把搭在马脖子上的手拿下来,拍了拍马,翻身下地。他下来之后往人群那边看了一眼。人群里,库兰还站在原来的位置,两只手在口袋里,表情平平静静的。莫合比提看了她一会儿,把脸转开了,去牵他的马。

巴太把目光收回来。他抬头往场子另一边看——赛娜还靠在拴马桩上,胳膊抱在胸前,枣红马在她身后甩尾巴。她也在看他。两个人隔着场子的人群对上了目光。赛娜的表情平平的,和平时一样,但她冲他点了一下头。幅度不大,下巴往下落了半寸就抬起来了,像在说"看见了"。巴太的嘴角动了动,没压住,弯了一点。

他转回头,弯腰解马鞍上挂的水囊,拔开塞子灌了一口。水从嘴角溢出来一滴顺着下巴滑下去,他拿袖子蹭了。海萨尔在远处喊:"晚上墨河喝酒!巴太请客!"

巴太把水囊塞子拧紧了,冲海萨尔摆了摆手。海萨尔笑着骑马跑了,临走还回头喊了一句:"别跑!跑了我们把你绑过去!"

努尔南在旁边蹲下来拔了根草叼嘴里,嚼了两下。"你晚上去不去?"

巴太把水囊挂回马鞍上。"去呗。"

"膝盖不疼了?"

"疼也去。"

努尔南"嗤"了一声笑了。两个人站着又看了一会儿场子,人越来越少了,只剩几个还在收拾地上的毡毯。太阳升高了,影子从拉长变短,草上的露水已经被晒干了。巴太翻身上马,经过赛娜站的拴马桩旁边的时候勒了一下马,低头看她。

"晚上墨河你来不来?"

赛娜歪了一下头看他。"我去干什么?你们喝酒我又不喝。"

"不喝也能来。"

赛娜看着他没动。枣红马在她身后打了个响鼻,把脸凑过来闻巴太的靴子。巴太低头看了一眼枣红马,又抬头看赛娜。

"来不来?"他又问了一遍。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像怕别人听见。

赛娜伸手把枣红马的脑袋拨开,拍了拍它的鼻子。"不喝酒的人去了,你们说话不方便。"

"方便。"巴太说,几乎是接上了她的话尾,"你在旁边坐着就行。"

赛娜看着他。风把她肩上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。她嘴角动了一下,不明显,但巴太看见了。

"看情况。"她说。

巴太没追问。他夹了一下马肚子,灰马往前走了两步,他回头又看了赛娜一眼。她还靠在拴马桩上,冲他摆了摆手,幅度小小的,像赶一只苍蝇。

巴太把脸转回去。灰马小跑起来,他坐在马背上,风从正面吹过来,把外套的领子吹得贴在他下巴上。膝上的破口还在隐隐地跳着疼,他低头看了一眼,那层磨破的皮肉在风里晾着,凉丝丝的。他没管。

远处海萨尔还在喊什么,听不清了。巴太的马跑过草坡的时候影子在他右边地面上飞快地滑过去,又滑过去,像一片深色的云在地面上追着他跑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,天很蓝,蓝得干干净净的,一朵云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