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海宁说到做到,第二天中午去了店里。
到的时候邵星池正在后厨练颠勺。锅是空锅,他颠一下,锅里的空气翻个跟头,他接住,再颠一下。动作很生,锅沿磕在灶台上,咣当咣当的。
周海宁掀帘子进来,他手一抖,锅差点飞出去。
"……你走路没声音的?"
"我走路有声音。"周海宁把包放在角落的椅子上,"是你太专心。"
邵星池把空锅放回灶上,搓了搓手腕。"吃饭了?"
"嗯。"
"你爸在前面,我这儿马上——"他看了一眼案板,"案板还没收拾。"
"你忙你的。"周海宁在角落那把椅子上坐下来,从包里掏出速写本,"我等你。"
邵星池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转身拧开水龙头冲案板,水声哗啦啦的。他冲洗完拿抹布擦干,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了一些,至少不会把抹布拧成一团扔进水池了。
他把锅重新架回火上,倒油,下葱姜。油锅爆香的味道窜起来,周海宁的速写本上多了一条线——灶台上升起的那股白烟的弧线。
"你在这画什么呢?"邵星池背对着她问。
"画烟。"
"烟有什么好画的?"
"烟好看啊。"周海宁托着下巴看他炒菜。他下菜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——这个动作她昨天就发现了,他怕油溅。"你往后躲什么?"
"烫。"
"那你就不能离远点?"
"离远了翻不了锅。"
周海宁想了一下:"那你就戴个长袖套。"
邵星池铲子停了一下。"……哪有那个东西。"
"我爸有。以前炸东西用的,我去给你找。"
她真的站起来去前面找周宴临要了一副袖套。布做的,蓝色碎花,带松紧口。她拿回后厨递给邵星池的时候,他脸上的表情挺复杂的。
"……蓝碎花?"
"就这个,凑合用。"
邵星池盯着那副袖套看了三秒钟,接过来套上了。蓝色碎花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印,跟他那身灰扑扑的T恤完全不搭。
周海宁忍着没笑。
邵星池闷头炒菜,假装没看见她在笑。
那天中午店里人不多,周宴临在前头招呼了几桌散客,后厨只做了些炒饭面条之类的简餐。邵星池忙完,给自己和周海宁各下了一碗阳春面。
面端上来,汤清面白,上面飘着葱花。
周海宁低头喝了一口汤,烫得吸了一口气,但没吐出来,咽下去了。
"怎么样?"邵星池坐在对面,筷子没动,等她评价。
"咸淡刚好。"周海宁把面挑起来吹了两下,"你放猪油了?"
"你爸说阳春面必须放猪油。"
"你自己觉得呢?"
邵星池想了想。"放了确实香。"
两个人面对面吃面。后厨开着排风扇,嗡嗡嗡的。外面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切菜案板上一道一道的光影子。
周海宁吃到一半,忽然想起什么。"你以前不做饭的?"
"不做。"邵星池低头喝汤,"在北京天天外卖。"
"外卖哪有自己做的好吃。"
"那时候没工夫。一天干十四五小时,回去倒头就睡,你让我做饭——"他顿了一下,"做饭是需要心劲儿的。"
周海宁筷子停了一下。"那现在有心劲儿了?"
邵星池没回答。他用筷子把碗里最后一根面条挑起来吃掉,然后端着碗把汤喝干净了。碗放在桌上,他抽了张纸擦嘴。
"先有活儿干再说心劲儿吧。"
那天下午周海宁没走。她坐在后厨角落画了一下午——画灶台,画案板,画墙上挂着的漏勺和锅铲。还画了靠在墙角那副蓝碎花袖套,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窗台上。
邵星池中间进来过一次,拿了瓶水,看见她在画袖套。
"你画那个干什么?"
"不知道。"周海宁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走,"就觉得它放在那儿挺好看的。"
邵星池拧开瓶盖喝了口水,靠在水池边看她画了一会儿。厨房里只有排风扇的声音,和周海宁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。
"海宁。"他忽然开口。
"嗯?"
"你以前就喜欢画这些东西?"
"什么东西?"
"就——"他抬了抬下巴,朝墙角努了一下,"袖套,锅铲,窗户上的灰。"
周海宁想了想。"以前在美院画人体、画石膏像、画色彩构成。画那些东西的时候,脑子是满的,手是空的。画你这些东西的时候——"她低头看了一眼画纸,"手是满的,脑子是空的。"
邵星池皱了皱眉:"这怎么听着不像好话。"
"是好的那种空。"周海宁抬头看他,"就是你坐在这儿,什么都不用想,就看着那个袖套,把它画下来。那段时间里什么都没有,就只有你和它。很轻。"
邵星池看着她。他的眉头还皱着,但好像在想她说的那个"轻"是什么感觉。
半晌他说:"那你多画。"
他转身出去了。周海宁听见他在前面跟周宴临说话——"周叔,那个袖套还有吗?""哪个袖套?""就蓝碎花那个。""有啊,抽屉里。你要?""嗯,再拿一副,换着用。"
周海宁低头看了看画纸上那只袖套,在角落加了一笔——松紧口勒出来的褶皱。
后来连续一个多星期,周海宁每天中午去店里吃饭,下午就窝在后厨画画。邵星池慢慢习惯了她在角落里待着。炒菜的间隙偶尔回头看一眼,她要么在画案板上的萝卜,要么在画墙上水渍洇出来的形状,要么在画窗外那棵树的影子在墙上游走。
他有一次把一盘刚炒好的青菜搁在她旁边:"画完了再吃,凉了别怪我。"
周海宁把笔放下,先闻了闻味道:"你这次少放盐了。"
"你爸说的,你口淡。"
周海宁嚼了两口,没说话。邵星池站在她旁边擦灶台,擦了两下,拿余光瞥她。
"怎么样?"
"刚好。"
邵星池继续擦灶台,擦完了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。他背对着周海宁,忽然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灶台说:
"你每天来,我都想着得把这顿做好了。"
周海宁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那盘青菜冒着热气,油汪汪的,叶子还保持着翠绿的颜色。
她嚼完嘴里的东西,说:"那你得天天想。"
邵星池没回头。但周海宁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点,被排风扇吹着,红得更明显了。
那天晚上回去,周海宁把这段时间画的厨房速写全部摊在床上看。灶台、案板、漏勺、袖套、窗台、墙上的水渍、窗外那棵树。
翻了十几页之后,她发现一个事:画着画着,所有东西都跟那个人有关。灶台是他站的位置,案板是他切的菜,袖套是他戴的,水渍是他弯腰洗锅的时候后背蹭到的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空白页上什么都没有,但她拿笔在正中间写了一行字:
"今天他说:你每天来,我都想着得把这顿做好了。"
她看了那行字很久。然后把本子合上,塞到枕头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