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下去之后,雾渐渐薄了一些。能见度从十几米拉到几十米,勉强能看见前面羊群的尾巴尖了。
苏力坦在前面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招呼队伍停下来歇脚。羊群被赶到一块儿挤在一起,白花花的一大片,湿漉漉的,有的趴下了有的还站着。哈斯木家的羊和苏力坦家的分不开了,索性混在一起,谁也没计较。
嫂子把马车赶到一个略微干爽的土坡上,解了马套。她先踩了踩地面,从车上翻出一个铁皮炉子和一捆干柴——柴被油布裹了好几层,还是干的。她蹲下去生火,打火机打了几下被风吹灭了,她用手掌护着,再打,火苗窜起来,她把细柴架上去,拿嘴轻轻吹了吹。
叶达尔那和娜迪拉从车上爬下来。娜迪拉的鞋踩进泥里拔不出来,她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脚,又抬头看嫂子。
嫂子头也没回:"站那别动。"
娜迪拉就不动了。叶达尔那蹲在旁边拿小棍戳泥巴,戳了两下,靴子上沾满了泥,他也不在意。
赛娜把枣红马拴好走过来。娜迪拉看见她,喊了一声"姐姐",还是站在原地不动。赛娜走过去蹲下来,一只手托着娜迪拉的脚后跟,另一只手握住鞋帮——"啵"的一声,鞋从泥里拔出来了。娜迪拉的鞋底糊了一层泥,赛娜拿草给她刮了刮,刮完又看她另一只脚。
"要站稳。"赛娜说。
娜迪拉乖乖站着,等赛娜把另一只鞋也拔出来。然后她追着赛娜走了两步,拽了拽赛娜的衣角。
赛娜弯腰把她抱起来。小姑娘轻,湿了的衣服也轻,没什么重量。她把娜迪拉抱到火堆旁边,找了块干一点的石头让她坐着。娜迪拉伸着两只手烤火,手心朝着火苗,火光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。
嫂子把瓦罐架在炉子上,倒了水进去,抓了一把茶叶扔进水里。水很快就开了,咕嘟咕嘟冒着泡,茶香从雾气里飘出来,混着柴火的气味。她往罐子里倒了一勺奶,用棍子搅了搅,奶和茶混在一起变成浅褐色,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子。
"来,喝了再走。"
她先盛了一碗递给娜迪拉,娜迪拉两只小手捧着碗,烫得吸了一口气,但没撒手。她又盛一碗给叶达尔那,叶达尔那接过去蹲在火堆边上慢慢喝,喝了两口,嘴边糊了一圈白。
赛娜接过嫂子递来的茶碗的时候,手指碰到嫂子的手背——嫂子的手是冰凉的,但手心被火烤得发烫,冰和烫混在一起,一碰就知道了。赛娜没说什么,把自己碗里没喝的茶倒了一半进嫂子的空碗里。
嫂子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,端起来喝了。
库兰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,手里提着一只布袋。她走到火堆旁边,在赛娜边上坐下来,布袋打开——是几块干馕,用布巾裹着,还是温的。
"我妈让我送过来的。"库兰的声音不大,雾里闷闷的,"说你们家茶多,馕少。"
赛娜接过来掰了一块,递给娜迪拉。娜迪拉把馕塞进嘴里嚼着,腮帮子鼓鼓的。叶达尔那也伸过手来,赛娜掰了半块给他。
库兰坐在火堆边上,两只手拢着碗取暖。她的头发也被雾水打湿了,一缕一缕贴在鬓角。赛娜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赛娜把自己碗里的茶倒了一点进库兰碗里,两个人的碗碰在一起,发出轻轻的一声"叮"。
库兰低头看了看碗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莫合比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火堆外围的。他没靠近,站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,脚边放着自己的马鞍,弯着腰在解马肚带。但他解了两下就停住了,往火堆这边看。隔着几步远,火光照到他的脸——雾水也是湿的,下巴上挂着水珠。
他看见库兰坐在赛娜旁边,两个人并着肩,肩膀挨着肩膀。他站了一会儿,弯腰继续解马肚带。
巴太从羊群那边走回来,肩膀上搭着一条湿透的毛巾。他走到火堆旁边,努尔南和海萨尔跟在他后面,三个人都湿漉漉的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海萨尔一屁股坐在地上,泥水溅起来沾了半条裤子,他也没管。
"还有茶没?"海萨尔问。
嫂子拿碗给他倒了一碗。海萨尔接过来一口灌了,烫得咧了一下嘴,但没吐出来。努尔南慢悠悠地接了一碗,喝得稳当些。
巴太站在火堆边上,没坐。他低头扫了一圈,看见赛娜坐在库兰边上,娜迪拉窝在赛娜怀里,叶达尔那蹲在旁边喝完了茶在用舌头舔碗底。巴太看了两秒,走到赛娜另一侧,在她旁边蹲下来。
赛娜偏头看了他一眼。巴太没说话,他伸手把肩上那条湿透的毛巾扯下来拧了一把水。水落进火堆里,嘶——一声白气冒起来。
"你身上干的?"巴太问。
赛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。半干不湿,外套下摆还潮着。"差不多。"
巴太把自己外套脱了——那件皮面外套,昨天在河滩给文秀那件他后来拿回来了——搭在赛娜腿上。赛娜低头看那件外套,又看巴太。巴太穿着里面的灰衬衫,半个肩膀被雾水浸透了,贴在肩上,透出底下的皮肤。
"你自己穿。"赛娜说。
"我不冷。"
赛娜看了他一眼,没再推。她把外套抖开,盖在腿上,也盖住了娜迪拉。娜迪拉伸手摸了摸皮面,又缩回手,继续嚼馕。
火堆里一根柴烧断了,噼啪一声,火星子溅出来几粒落在泥地上,嗞嗞灭了。雾气还在周围绕着,火光照出的一小片亮圈里,几个人围着坐着,谁也没多说话。茶碗在手里传来传去,倒满了,喝空了,再倒满。
文秀坐在火堆最外边,背靠着一块石头,本子摊在膝盖上,笔攥在手里。她刚才一直没动,就看着这些人——嫂子蹲在炉子边上照看着火,赛娜抱着娜迪拉,巴太蹲在赛娜旁边腿挨着腿,库兰坐在另一边安静地喝茶,努尔南和海萨尔在斗嘴,海萨尔说了一句什么把努尔南逗笑了,努尔南笑得往后仰,差点翻倒。
她低头写了几个字。写完了又抬头看。雾把远处的东西都吞掉了,只有火光里这一圈是清楚的。茶的热气在雾里飘起来,和雾混在一起分不清,柴火的烟味、茶和奶的味、湿羊毛的味、泥和草的味,都混在一起。
她把本子往膝盖上贴紧了一点,怕雾气把纸打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