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时候雾终于散了。
天空从灰白里透出一点蓝,然后那点蓝慢慢扩大,像有人用抹布从玻璃上擦开一片。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,橘黄色的光从缝里漏出来,打在湿漉漉的草场上,草叶上的水珠一颗颗亮起来。
苏力坦选了一块高地扎营。男人们卸马鞍、撑毡房架子,女人们铺毡毯、生火做饭。动作快,像是做过一千次一万次。天还亮着的时候,几顶毡房已经立起来了,灰白色的圆顶在暮色里像蘑菇一样冒出来。
羊群被赶到低洼处围了起来,羊的叫声慢慢平息下去,偶尔咩一声就不再咩了。马在拴马桩旁边低头吃草,尾巴甩着,马蹄偶尔踏一下地面。
赛娜家的毡房和苏力坦家的并排。中间只隔了几步远,门帘朝着同一个方向开。两家的炊烟从顶上冒出来,一左一右,在暮色里斜着往上升,升到半空被风吹散了。
文秀是跟米热古丽的马车来的。米热古丽在半路上看见她走,喊她上车,文秀推了一下没推掉就爬上去了。这会儿她站在营地边上,看着这些人扎营,手里攥着本子没翻开。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这队伍里的人,但她也没走。没人赶她走。嫂子从毡房里出来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回身拿了一碗茶端出来递给她。
文秀接过茶碗,小声说了句谢谢。嫂子摆了摆手,转身回去继续忙活。
碗里的茶还烫着,文秀捧着碗暖手。天暗得很快,从橘黄到淡紫到灰蓝,然后黑了。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,先是亮的几颗,然后暗的也慢慢显出来,最后整片天布满了星星,密密麻麻的,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在黑布上。
巴太从远处走回来,手里拎着一段绳子。他经过文秀旁边的时候停了半步,看了她一眼。
"你住哪?"
文秀愣了一拍。"我……我妈那边,我——"
"你今晚别赶回去了。"巴太把绳子换了一只手,"夜路不好走,明天跟队伍一起回。"他说完没等文秀回答,继续往前走了。
文秀站在那儿,风吹过来,她手里那碗茶已经凉了。她低头喝了一口,凉的,奶皮子凝在面上浮着。她把碗放在脚边,抬头看着满天星星。
篝火升起来了。三堆,中间大两边的。火光照着毡房的白顶和来回走动的人影。娜迪拉从毡房里钻出来,跑到赛娜家的毡房门口,掀帘子喊了一声,赛娜探出头来,娜迪拉嘿嘿笑着钻进去。
叶达尔那跟在后面也跑了过去,在门口绊了一跤,趴在地上爬起来又继续跑。
巴太坐在中间那堆篝火旁边,努尔南和海萨尔一左一右。三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,海萨尔笑着推了巴太一把,巴太拿手里的树枝戳了戳火堆,火星子溅起来,海萨尔往后躲了一下。
赛娜从毡房里出来,坐到巴太旁边。她坐下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巴太的胳膊,巴太偏头看她,她没看他,伸手在火堆上烤了烤。巴太把手里那根戳火的树枝换了个方向,往赛娜那边伸了伸,树枝尖上的火苗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文秀坐在自己的石头上,看着篝火边那群人。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,巴太的侧脸被火光照着,鼻梁上有光也有影。赛娜坐在他旁边,腿并拢,手搁在膝盖上,安静地烤火。努尔南说了什么,海萨尔大笑,巴太也跟着笑了,笑得往后仰了仰,胳膊肘碰到了赛娜,赛娜伸手推了他一下,没推动。他笑得更厉害了,赛娜嘴角也弯着,手还搁在他胳膊上。
文秀把本子翻开。她想了想,写:
篝火边的人,挨着坐。肩膀碰肩膀。
写完了她抬头,看见赛娜低头在笑,火光映着她半边脸,睫毛下面有一小片影子。巴太歪着头跟她说什么,声音低,听不清。赛娜听完没有笑,也没有不笑,她伸手把巴太外套上的草叶摘了,扔进火堆里。巴太低头看了看那块被摘掉草叶的地方,嘴角动了一下,转过去看火了。
风从草场上过来。凉,带着湿泥和草根的气味,还有一点点羊粪的味道,干燥的。文秀把外套裹紧了一些。火堆里的木头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,声音不大,在夜风里很快就散了。远处有谁唱了句什么——长长的调子,哈萨克语的,听不出词,调子往上走又落下来,起起伏伏的,像风在吹一根很细的弦。唱了两句就停了。
夜更深了。火堆里的光暗了一些,有人往里面添了根柴,火又亮起来。
巴太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他往赛娜那边倾了一下身,说了句什么,然后转身走了。赛娜坐在原地没动。过了一会儿她也站起来,掀帘子回了毡房。
篝火边的几个人也渐渐散了。海萨尔打了个哈欠,被努尔南拽着走了。嫂子从毡房里出来把火堆拢了拢,加了块大柴,转身回去了。叶达尔那和娜迪拉早就被叫回去了,文秀听见毡房里传来娜迪拉的声音,尖尖的,不知道在笑什么。
文秀还坐在石头上。她把本子合上,收进包里。手伸进口袋的时候摸到一个硬的东西——是白天米热古丽塞给她的半块馕,她忘了吃。她拿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干馕的麦香味在嘴里散开,越嚼越甜。
她站起来。脚有点麻,她跺了两下。篝火还亮着,照出她脚下的影子,短短一团。她抬头看天,星星还在,比刚才更多了,密密麻麻的,风一吹似乎还会抖。其中一颗很亮,偏红,在天边挂着,一动不动的。
文秀把馕塞回口袋,往嫂子给她指的毡房走去。掀帘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远处,巴太家毡房的侧边有个人影靠着毡墙坐着,看不清是谁,但旁边有一小点火星明灭了一下,又灭了。应该是巴太。他坐在那儿抽烟还是什么,一个人。
文秀放下帘子,钻进了毡房。
外面,草原上的风还在吹着。火堆里的最后一根木头烧断了,噼啪一声,火星溅出来,在黑暗里亮了几秒,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