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场的第二天,天气变了。
云从北边压过来,先是薄薄一层灰,后来越来越厚,把太阳整个蒙住。光线变成一种不冷不白的灰,草的颜色暗下去,风里带了湿气。巴太抬头看了一眼天,把外套的扣子系上了。
"要下雨。"努尔南从他后面赶上来。
巴太"嗯"了一声,回头看了看后面的队伍。嫂子的马车还在,但走得慢了,车轮陷进越来越软的土里。他拔马往回走,路过赛娜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"你看着前头。"
赛娜点头。她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,目光扫着前面的路。
雨来得不快,但稳。先是几滴,砸在尘土上洇出一个个圆点。然后密起来,沙沙的,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。土路被雨一浇立刻变成稀泥,马蹄踩进去,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脚泥。车轮在路上打滑,嫂子勒紧缰绳,马低头弓着背往前拽,车轮在泥里转了两圈才咬住劲往前挪了一截。
娜迪拉缩在被褥堆里,毯子拉过头顶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叶达尔那拽着车板边缘,胳膊绷得紧紧的,脸有点白。
"叔叔——"他喊。
巴太骑马赶过来,从马车旁边绕了一圈。"别怕。"
他没停,骑马到前面,和嫂子的马并排。他伸手抓住嫂子的马辔头帮它带方向,那匹马喘着粗气,鼻孔张得大大的,每走一步都往后打滑。巴太的胳膊上青筋绷出来,他咬着牙,腮帮子鼓着,手攥着辔头不放。
羊群在前面乱了一阵。苏力坦骑在灰马上稳住头羊,哈斯木从侧面兜回来堵住跑偏的一拨。两人老人配合着,羊群慢慢从慌里慌张变成了低头走路,但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,蹄子在泥地里拔出来踩下去,拔出来踩下去。
浓雾就是这时候起来的。
像有人在天上拉开一条巨大的棉被,从北边压过来,先是从山顶往下漫,然后把整片草场都罩进去了。能见度瞬间从几百米缩到几十米,然后缩到十几米。前面的羊群变得模糊,变成一团移动的灰色影子,再往前就只有雾气了。
巴太勒住马。他看不见努尔南,看不见海萨尔,只能听见羊群此起彼伏的咩咩声从雾里传过来,还有车轮吱呀吱呀的响声,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的,四面八方都是。
"赛娜——!"他喊了一声。
声音在雾里闷闷的,像砸在棉花上。他等了片刻,右边传来一声回应:"这儿。"
他拨马往右边去。走几步,雾里渐渐显出枣红马的轮廓,然后赛娜坐在上面的影子清晰起来。她的头发被雾水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,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。她旁边跟着几只羊,看不清是哪家的,她也不计较了,只是用长杆轻轻把它们拢着,不让它们乱跑。
巴太骑马到她旁边。两个人在雾里并排。
"看不见路了。"巴太说。
赛娜偏头看了看地面。雾虽然大,但脚下的泥泞里还能看出车轮的印子和蹄印。她蹲下身,在马上欠了欠身子低头辨认了一下。然后直起身。
"跟我走。"她说。
她拨转马头往左前方带。巴太跟在后面。赛娜走得不快,她低着头看地面上的印子,遇到辨认不清的地方就勒马停一下,手指着地面。巴太凑过去看,也看不出什么名堂,但她看了几秒就继续走了。
雾气把两个人的声音拢得很近,说话的时候像在帐篷里。
"你怎么认的?"巴太问。
"车辙比蹄印深,新压的有亮光。"赛娜说,"刚才的雨刚下,路还软,印子很清楚。"
巴太"哦"了一声。他觉得赛娜说的是废话,因为他说不出别的。他跟在赛娜后面,看着她微微弓着的背脊,和攥着缰绳的手指——指节发白,但她稳得很。她一直在往前看,每隔几秒偏一下头,把前面的雾气扫一遍,再继续走。
后面嫂子的马车跟了上来,吱吱呀呀的。娜迪拉从毯子里钻出头,雾水让她打了个喷嚏。嫂子从车辕上探身拿袖子给她擦了擦鼻子。
叶达尔那在车板边上蹲着,眼珠子追着雾里若隐若现的马尾巴看,手指抠着车板边缘的木头缝。
巴太从马上伸手,拍了拍叶达尔那的脑袋。叶达尔那抬头,巴太冲他咧嘴笑了一下。叶达尔那嘴角咧了咧,没笑出来,但手没那么紧了。
赛娜在前面停了一下,回头喊了一声:"前面是下坡,慢一点。"
声音穿过雾传来,闷的,但清楚。巴太勒住马,回身对嫂子说了句"慢点",然后骑马跟了上去。
他到了赛娜旁边,她正看着前方。雾里隐隐约约现出一道坡的轮廓,不陡,但坡面上全是泥水,滑得很。她回头看了看马车,又看了看巴太。
"我下去牵马。"赛娜翻身下马,靴子踩进泥里,咕叽一声。她牵着枣红马的缰绳走在前面,步子一步步踩稳了,马跟着她慢慢下坡。巴太在她后面骑马跟着,看着她脚底下的泥被踩出一个一个深坑,水从坑边渗出来,很快又被新踩的脚坑盖上。
"你上来骑。"巴太说。
"不用。"
"泥里凉。"
赛娜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巴太的耳朵在雾气里红得不太明显,但她看见了。她转回去,继续牵着马往下走,但步子慢了些。
巴太在后面,手攥着缰绳,看着她被雾气打湿的背影。头发贴在脖子上,外套的后背洇了一整片深色,分不清是汗是雨还是雾水。她走得不急,一步步的,稳稳的。马跟在后面也走得不急,马蹄踩在她踩过的地方。
巴太忽然喊了她一声。赛娜回头。
"没事。"他说。
赛娜看了他两秒,转回去了。但她嘴角弯了一下,巴太看见了。雾里面很近,什么都能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