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的阿勒泰》巴太 12

天还没亮透，草场上已经动起来了。

羊群被从圈里赶出来的时候不情不愿，挤在围栏口你顶我我顶你，咩咩叫成一片。巴太骑在马上，拿长杆子从后面赶了两下，羊群才不情不愿地往外涌。努尔南在左翼兜着，海萨尔在右翼，三个人像三根桩子把羊群往一个方向拢。

叶达尔那和娜迪拉坐在马车上，嫂子坐在车辕上，缰绳攥在手里。马车上堆着毡房拆下来的部分——毡毯卷成筒竖在两边，中间是锅碗瓢盆被褥，捆扎得结结实实。娜迪拉坐在被褥堆上，腿悬在车板外面晃荡，叶达尔那站着扶着一卷毡毯往外看。

"叔叔——！"叶达尔那朝巴太喊。

巴太回头。羊群从他马肚子旁边挤过去，他稍微夹了一下马肚子让了让。"坐好，别摔下来。"

叶达尔那没坐，还是站着。娜迪拉扯了扯他的裤腿，他低头瞪了她一眼，继续站着。

苏力坦在前面骑着一匹灰马开路。他背挺得直，目光平视前方，速度不快不慢。哈斯木的羊群从他左后方汇过来，两家的队伍合到一起，草场上顿时密密麻麻一片白点子，像洒了一地碎纸。

赛娜在后面赶自家的羊。枣红马在羊群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，她手里的长杆时不时往旁边伸一下，把跑偏的羊拨回来。米热古丽坐在另一辆马车上，车上堆的东西和苏力坦家差不多，她坐在最上面，腿上搭着一条毯子，怀里抱着一只陶罐。

赛娜和巴太的羊群在中间交会的地方混在一起。两家的小羊羔长差不多，白花花的挤成一团分不出谁是谁。巴太从前面退回来，骑马到赛娜旁边。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。

"你家羊有几只腿上有红漆？"

"二十三。"

"我家二十四。混了。"

巴太低头看了看羊群里那些红点子，数了两下就不数了，太多了，挤来挤去根本看不清。"到地方再分吧。"

赛娜"嗯"了一声。巴太的马和她靠得很近，他伸手拨了一下赛娜肩上的羊绒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，一小团白的。他拨了一下，羊绒落下去，落在赛娜的马鞍上。

赛娜没看他。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
队伍往前走了很远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从红变白，影子从长变短。叶达尔那在马车上站累了，终于坐下来了，靠着娜迪拉打瞌睡，脑袋一点一点的。嫂子回头看了一眼，把盖在包裹上的一条毯子扯出来搭在两个孩子身上。

文秀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队伍过去。

她不是队伍里的人，但她站在那儿看着。队伍从坡上过去的时候，羊群的声音、马蹄的声音、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、大人喊小孩的吆喝声，混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一条河从她面前淌过去。她看见苏力坦在前面稳稳地走着。看见巴太在羊群边上跑前跑后，看见他骑在马上偏头和赛娜说话。看见赛娜的马旁边跟着两个白点子小羊羔，跑得比大羊快，时不时绕到枣红马前面挡路，赛娜拿长杆子虚虚地拦一下，它们又绕开。

张凤侠在她身后探出半个头："看啥呢。"

文秀没回头："转场。"

张凤侠"嗯"了一声，缩回去了。

文秀站在那儿，一直站到队伍尾巴过去了，最后一个骑马的男人冲她点了点头，她也点了点头。队伍远了之后，草原上重新安静下来，只剩车轮压出来的两道深痕，和满地的羊粪蛋子，白白的一粒一粒。

她回屋翻开本子，写了一行字：

转场的队伍过去的时候，像一条河。羊是水花，马是石头。

她看了看，把本子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