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,天边已经起了暮色。
张凤侠站在门口,头发乱着,脸上的汗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。她看见文秀扶着奶奶从坡上下来,脚往前迈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就站在那儿,手攥着围裙的边缘,攥得指头都变了形。
等奶奶走到跟前了,张凤侠伸出手,在奶奶胳膊上拍了一下。不重,甚至算不上拍。"你跑哪去了。"
奶奶抬头看她:"我采花去了。"
张凤侠的嘴抿成一条线。她把奶奶手里的花接过来看了看,蔫了的蓝花瓣在手心里蜷着。她没扔,进屋找了个空罐头瓶子装了水,把那束花插进去,放在窗台上。
村主任别克叔骑着马最后过来的。他在门口勒住马,低头看了奶奶一眼,奶奶正坐在门槛上喝水,文秀蹲在旁边给她擦脸上那道土印子。别克叔"嗯"了一声,没多说什么,拨转马头要走。
"别克叔。"张凤侠喊了一声。嗓子哑,声音有点劈。她站在门口,仰着脸看他,"今天……谢谢。"
别克叔摆了摆手。走了两步又回头:"明天让你家姑娘来我家拿点草药,老太太泡水喝,安神。"
张凤侠点头。别克叔的马走了,蹄声在暮色里渐渐远下去。
哈斯木是第二个撤的。他路过小卖部门口没有停,只勒了下马,朝张凤侠扬了扬下巴,又朝奶奶点了点头,然后夹了下马肚子走了。马背上那根绳子还在,一颠一颠的。
努尔南和海萨尔骑着那一匹马慢悠悠回来。两人一前一后坐着,到了门口海萨尔先跳下来,努尔南随后。海萨尔拍了拍手上的土,冲里面喊了一句:"老太太回来了?"
文秀从里屋探出半边身子:"回来了,谢谢。"
海萨尔摆了摆手,努尔南在后面扯他衣服,两个人互相推搡了两下走了。文秀听见努尔南的声音远远飘过来:"……巴太呢?"海萨尔说了句什么,听不清,两个人笑着走远了。
嫂子后来才来的。她牵着一匹马,马背上驮着一只瓦罐,罐口用布扎着。她走到门口下马,把瓦罐解下来递给张凤侠:"煮了奶茶,加了酥油。老太太受惊了,喝了暖暖。"
张凤侠接过瓦罐,手在罐壁上贴了一下,热的。"你家那两个小的呢?"
"娜迪拉在睡,叶达尔那跟着巴太在院子里。"嫂子笑了一下,脸上的皱纹叠起来,"巴太回来说没找着人,还在院子里转圈,叶达尔那跟着他转,一大一小转了好几圈。"
张凤侠笑了。嗓子哑,笑出来的时候嘶嘶的。
嫂子走了之后,赛娜是最后一个走的。她从坡上把枣红马牵下来,翻身上马之前,在文秀面前站了一下。文秀正端着那杯水一口一口喝,嘴唇被水润湿了,没那么白了。
赛娜看了她一眼:"明天嗓子会疼,泡点盐喝。"
文秀点头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束蔫花——张凤侠插进罐头瓶里了,放在窗台上,花瓣蜷着,颜色褪了大半。她抬起头,赛娜已经上了马,坐在暮色里,背后是暗下来的天空。
"那个——"文秀开口,嗓子还是哑的,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奶奶在石头后面?"
赛娜在马背上歪了下头。她想了想。"以前我奶奶也走丢过。老人走累了,会找有依靠的地方坐。石头、树根、墙根。"她说,"她腿脚不好,肯定走不远。所以找有遮拦的地方。"
文秀"哦"了一声。
赛娜拉了拉缰绳,马往后退了两步。"走了。"
"嗯。"
枣红马转过身,走了几步,赛娜回头:"明天让巴太来拿他外套。"
文秀愣了一拍。她想起那件皮外套还挂在门口的木钩子上,今天乱了一整天,她完全忘了。"……好。"
赛娜走了。马蹄声慢慢的,哒、哒、哒,在暮色里一下一下地敲,越敲越远。暮色把她的背影吞进去一点,再吞进去一点,最后马和人都变成了一道模糊的轮廓,然后那道轮廓也融进了暗里。
文秀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。风从她身后吹过来,把她还没干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。她转身进屋,掀帘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挂在木钩子上的那件皮外套。皮面凉凉的,指尖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。
奶奶坐在炕上喝奶茶。张凤侠在旁边一勺一勺地喂,奶奶像小孩一样张着嘴等着。那束蔫花摆在窗台上,罐头瓶里的水映着屋里最后一点光,水面上漂着一片小小的花瓣,蓝的。
文秀在门槛上坐下来。后背靠着门框。她看着草原上最后一点天光慢慢地收,从橘红到灰紫,然后暗下去。远处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,声音拖得长长的,字都黏在一起分不清。过了一会儿,那些声音也停了。只剩风,吹过屋檐下面的辣椒串,干辣椒碰在一起,沙沙的,沙沙的。
她慢慢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个卷了角的本子,没拿出来。就是隔着口袋布料按了一下,指腹压着本子的封皮,感觉到了那道卷起来的折痕。
远处,巴太家毡房的方向,亮起了一盏灯。小小的,黄黄的一点,在暗下来的草原上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。过了一会儿,又亮起一盏——赛娜家的方向。两盏灯隔着草场遥遥地亮着,中间是黑下来的大片空地,风从空地上穿过去,把草压得很低很低。
文秀看着那两盏灯。坐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