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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的阿勒泰》巴太 10

综影视:万千戏台做你的光

消息传得比风快。

不到半个钟头,村主任别克叔就到了。他骑着那匹矮壮的灰马从村口过来,身后跟了三四个骑马的牧民。他在小卖部门口勒住马,翻身下来的动作不慢,靴子落地"咚"的一声。

"你家老太太几点不见的?"

张凤侠刚从西边跑回来,头发散了满脸是汗,嗓子已经喊哑了,说话像砂纸蹭铁皮:"中午……我晾辣椒的功夫,就十几分钟……"

别克叔点了点头,转身对身后那几个牧民说了句哈萨克语。几个人点了一下头,分别往不同方向去了。别克叔转向张凤侠:"别慌,老太太走不远。她往哪边可能性大?"

张凤侠摇头:"她糊涂了……有时候认得路有时候不认得,去年就走丢过一次,在供销社后面坐了一下午……"

"那行。"别克叔低头想了想,然后抬起头来,声音稳,"我分几路人找:北边草场、东边水沟沿线、西边公路方向、南边山坡。你家老太太腿脚不好,走不了太远,应该在方圆两三里内。"

别克叔说着已经重新上了马。他往北边去之前回头看了文秀一眼——文秀还坐在门框底下,脸是白的。"你找个干净杯子倒点水,备着。找到了要喝水。"

文秀点了点头。

别克叔走了之后,陆续有人来。先是哈斯木骑着马从自家草场赶过来了,马背上还挂着一段绳子,像本来在修什么临时赶来的。他听张凤侠说了情况,没多问,往东边的水沟方向去了。

然后是努尔南和海萨尔。两个人骑着一匹马——前面那个坐着后面那个站着扶肩膀,远远看着像个连体人。到了地方跳下来,海萨尔先开口:"巴太让我们来的,他在北边坡上找。"

张凤侠的喉咙哑得说不出话,朝他俩拱了拱手。

努尔南和海萨尔对了个眼神,一个往南一个往北跑了。文秀坐在门框底下看着,看着看着就站了起来。她不知道该往哪去,但她站起来了。手扶着门框,指头扣着木头边缘。

然后她看见赛娜。

赛娜骑着枣红马从坡顶上下来。她没跑,马走得不快不慢,但方向很直,像心里已经有了要去的地方。她在小卖部门口勒住马,低头看了文秀一眼——她看见文秀的嘴唇干了,起了一层白皮。

"你跟我走。"赛娜说。不是商量。

文秀愣了一下,抬脚跟她走。赛娜的马在前面带路,文秀在后面小跑跟着,跑了几步赛娜回头看了她一眼,勒慢了马,让马走得更慢些,和文秀的步子差不多。枣红马走着,尾巴一甩一甩的,文秀在后面跟着,手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
赛娜带着她走的是一条文秀没走过的路。从草坡西边绕过去,沿着一道浅沟往南。沟底有水流过的痕迹,干了,但泥土是软的,踩上去陷出浅浅的脚印。赛娜在马背上低头看地面,看了一会儿勒住马翻身下来,蹲下去用手摸了一下土。

"有过人走。"她说,站起来,"你奶奶穿什么鞋?"

"布鞋。黑面的。"

赛娜点了点头,又蹲下去看。那道浅沟的土面上有一串浅浅的印子,不太清楚,但她指给文秀看:"这个方向,往坡上走了。"

文秀弯腰看,看不出什么。鞋印很浅,边缘模糊,她看不出是布鞋还是别的。但赛娜已经翻身上了马,往坡上去了。文秀跟在后面,坡有点陡,她手脚并用爬了两步,膝盖蹭上土。

"你奶奶个子多高?"赛娜在前面问。

"矮。比我矮半个头。"

"白头发?"

"全白了。"

赛娜没再说话。马继续往前走。文秀在后面跟着,她发现自己腿不太听使唤了,一软一软的,但她没停。

到了坡顶,视野突然开阔了。草场往下铺展开去,一直延到远处一道灰色的山脚下。文秀喘着气站在坡顶,手撑着膝盖四处看。草场上几个黑点在移动——是出来找人的牧民,有骑马的,有走路的,散成一条松松的线,从不同的方向往中间推。

赛娜站在她旁边,眯着眼看了几秒。然后她转头往左手边一指:"那边有棵歪脖子树,底下有阴凉。老太太要是走累了,会坐下。"

文秀跟着她往那边走。下了坡,草更深了,长到膝盖那么高,文秀走起来磕磕绊绊的,草茎刮着她的小腿。赛娜把马拴在路边一棵矮树上,和她一起走过去。

歪脖子树底下,空空荡荡。只有几片枯叶子堆在树根下,被风吹成一堆。

文秀站在树前面,嘴唇动了动。她想说什么,嗓子堵住了。赛娜站在她旁边,安静了几秒,拍了拍文秀的肩膀。手落在她肩上,不轻不重,按了一下就拿开了。

"走另一条路。"赛娜说。

她们又走了二十几分钟。草越来越密,脚下的路越来越窄。文秀的肺又开始疼了,但她不觉得了,她感觉不到自己身体哪个部位在疼,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两只眼睛上,扫着前面每一片草、每一棵灌丛、每一块石头后面。

忽然,走在前面的赛娜停了下来。她抬起一只胳膊。

文秀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——草坡下面一块大石头后面,露出一点灰蓝色的布料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,那片蓝和石头影子的颜色混在一起,像一块不起眼的暗影。

文秀跑了过去。跑得磕磕绊绊,绊了一跤又爬起来。

奶奶坐在石头后面的草地上,背靠着石头,头低着,嘴微微张着,在打盹。手里攥着一把野花——已经蔫了大半,茎都软了,耷拉着。她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土印子,鬓角的头发散下来一缕,被风轻轻吹着。

文秀跑近了,在奶奶面前蹲下来。她不敢碰她,先凑近了看她的脸——呼吸均匀,嘴唇没有发紫。文秀的手伸出去,在奶奶的手腕上轻轻搭了一下,脉搏有,跳得不算快。

奶奶被碰醒了。她慢慢睁开眼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下,看见文秀蹲在面前,眨了眨眼。

"……秀秀?"

文秀点头。

奶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花,又看了看文秀,笑了。缺了牙的嘴,笑的时候嘴唇塌下去一块。"我采花去了。"

文秀"嗯"了一声。喉咙里那口堵着的东西终于松动了,像一块石头从嗓子眼里滚下去。她吸了一下鼻子,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:"采了好多。"

奶奶低头看花,数了数:"……五个。"

"好看。"

奶奶把花举起来递给她:"给你。"

文秀接过来。花茎软软的,蔫了的蓝色花瓣碰着她的手心,有点凉。她攥着那束花,另一只手拉着奶奶的胳膊往上扶:"走吧奶奶,回家。"

奶奶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,咔。她站直了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看着文秀身后的赛娜,眯着眼打量了一下。"这是谁家的丫头?"

文秀侧身:"赛娜。"

奶奶点了下头,又点了下头,像想起来了又没完全想起来,最后冲赛娜笑了笑,笑容迷迷糊糊的,但暖。"好,好。"

赛娜走过来,伸手帮文秀一起扶着奶奶的另一只胳膊。三个人慢慢往坡上走。奶奶步子小,走得慢,走两步歇一下。太阳正往西斜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前面的两个短些,后面那个细长的影子拖在草地上。

走到坡顶的时候,文秀回头看了一眼。远远的,草场上那几个找人的黑点正在往回收——有人发现了她们,有个人举起胳膊挥了一下,然后其他人也停了,开始往这边聚集。

文秀把脸转回去。奶奶的手搭在她胳膊上,瘦的,凉的,但很稳。她捏了捏奶奶的手,奶奶"嗯"了一声,没睁眼,继续慢慢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