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秀是被张凤侠一声喊叫吓醒的。
她从柜台上猛地抬起头,下巴磕在胳膊肘上,疼得她嘶了一声。张凤侠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,又尖又急:"人呢?!"
文秀站起来往里屋跑,门帘掀得太快,布角抽了一下她的脸。她冲进去,屋里被子掀在床上,枕头歪到一边,奶奶的鞋还摆在炕沿底下——但是人不在。
"我出去晒辣椒的功夫——"张凤侠站在屋子中间,两手空着垂在腿边,脸上的表情文秀没见过。她看着文秀,又看着空床,嘴张开又合上,"你看着的吗?"
文秀的脑子嗡了一下。"我……我在外面写东西……"
张凤侠已经转身往外跑了。文秀跟出去,看见她冲到小卖部门口左看右看,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:"妈——!"声音在草原上散开,没有回音,被风卷走了。
文秀也跑出来。她站在门口四下看,草场上一片空旷,远处有几匹马低头吃草,没有人影。风贴着地面吹过来,把她裤腿吹得紧紧贴在腿上。
张凤侠转身往左跑了两步,又停住,往右跑了两步,又停住。她站在原地转了个圈,手攥着拳头,指节发白。"你往东,我往西,分头找。找不到回来汇合。"
文秀点头。两个人同时跑出去,一个往东一个往西。
文秀跑出去几百米就喘不上气了。她的肺不好,小时候得过肺炎,一跑快了就像有人在胸腔里用手攥着。她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,直起身来又跑。草籽飞起来粘在她裤腿上,她顾不上拍。
"奶奶——!"她喊。声音岔了气,像被人从中间掐断的线。她咽了口唾沫重新喊,"奶——奶——!"
没有人应。风从她耳边过去,呜呜的。她停下来侧耳听,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。心跳在耳朵里砰砰地撞着。
她继续跑。往东跑了很远,跑到水沟边上,水沟里水还在流,但她看见水沟边上的泥地里没有脚印。奶奶走不了那么远,她脚步不稳,走不快。文秀站在水沟边上,弯腰又喘了几口气,眼睛在四周扫了一圈,草,石,远处一匹低头吃草的马,什么都没有。
她转身往回跑。跑回小卖部门口的时候,张凤侠还没回来。文秀站在屋檐底下大口喘气,手撑着门框,弯着腰。肺里烧着疼,喉咙又干又腥,像吞了一把沙子。她抬头往张凤侠去的方向看,远远的,一个女人影子在草场上跑着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文秀靠着门框滑下去坐在地上。膝盖蜷起来,胳膊搭在膝盖上,脑袋埋进去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粗的,沙沙的,像拉风箱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她听见马蹄声。
抬头,苏力坦骑马从草坡那边下来了。他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文秀,皱了下眉。"你妈呢?"
"奶奶丢了。"文秀的声音是哑的,"我奶奶,走丢了。"
苏力坦的眉头拧了一下。他没问第二句,拨转马头走了。马的蹄声急促起来,从走变成了小跑,从小跑变成了快跑,往村子的方向去了。
文秀还坐在地上。她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