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秀是第二天一早进的城。
张凤侠往她口袋里塞了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要进的东西:盐两袋、洗衣粉一包、电池五号四节、挂面两把。字写得大,盐字少了两笔,像缺了牙的嘴。
"去吧,车在路口等,十点有一趟。"
文秀把纸条揣好,出了门。走了两步张凤侠在后面喊:"网吧在镇东头,邮局隔壁。你要发东西自己找去。"
文秀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
中巴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。车上就三个人,一个老头抱着个编织袋,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小孩,小孩一路哭,女人拍着哄着也不怎么管用。文秀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头抵着玻璃,玻璃一下一下震着,震得她太阳穴发麻。
小镇不大。一条街走到头,两边是灰扑扑的铺子。她先去了供销社,照着纸条买了一堆东西,装进一个蛇皮袋里扎了口。然后往东走,邮局旁边果然有一间网吧,门脸窄,玻璃门上贴满了褪色的游戏海报,有一张掉了半边,垂下来被风一掀一掀的。
文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门里传出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,混着电脑主机嗡嗡的低鸣,还有一股方便面和烟混在一起的味儿。她推门进去,前台坐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,头也没抬。
"上网?"
"发个邮件。"
"三块一小时,发完算半价。"
文秀在最靠里的机器坐下。屏幕一亮一暗,亮了又暗,等了好一阵才稳下来。她打开邮箱,点"写新邮件",光标在正文栏里闪。
她把背包里的本子拿出来——那个封面卷了角的,翻到写满字的那几页。昨天写的,前天写的,还有更早的。零零散散的句子,有的她自己看着都觉得不算什么。但她还是把它们一行一行敲了进去。敲完最后一句,光标停在那里,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
收件人的邮箱地址她记在纸条上,编辑部的投稿邮箱,她从一本旧杂志上抄的,抄了大半年了,一直没发。她把纸条压在手底下,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。
然后光标又回到正文栏。她把最后一段读了一遍——写的是昨天河滩上那段事,她写得短,不到两百字。写了水凉,写了石头滑,写了那件皮外套的气味。她没写巴太的名字,也没写赛娜,只写了水、河滩、一件带马味的皮外套。
她读完了,把光标移到了发送键上。
呼吸停了一下。然后她点了。
页面跳转。发送成功。
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,把页面关了。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,手扶着桌沿站了两秒才走。前台那个年轻人头也没抬,她放了钱在台面上就走了。
出了网吧,风扑过来,她站在街上深吸了一口气。太阳照在脸上,她眯了一下眼。鼻子突然有点酸。她抬手揉了揉,用力眨了两下眼,没让那点酸淌出来,转身往车站走。
手里那本子还攥着。她把本子塞回包里的时候手指头碰了一下封皮,卷起来的那个角在她拇指上刮了一下,不疼。
回程的车上人多了些。文秀靠着窗,蛇皮袋搁在脚边,头抵着玻璃,玻璃一下一下震着,震得她后脑勺发麻。窗外的草场一截一截往后退,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前来,又往后退。她什么也没想,又好像什么都想了。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,嗒、嗒、嗒,没有规律。
到站下车,她拖着蛇皮袋往回走。远远的,小卖部门口已经看得见了,张凤侠站在屋檐底下,一只胳膊抬着,手里捏着一把什么东西,像是在扇风。走近了才发现她手里攥着一把晒干了的辣椒,正一根一根往绳子上串,串好了挂屋檐下面。
"买回来了?"
文秀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,蹲下去解口子。"盐两袋,洗衣粉一包——"
"行了行了。"张凤侠打断她,手里还在串辣椒,"东西搁屋里就行。"
文秀拖着蛇皮袋进屋。经过门口的时候,张凤侠头也没抬,问了一句:"发了?"
文秀脚步顿了一下。"嗯。"
张凤侠没再说话。手里那根辣椒穿过去,线头从辣椒肚子里钻出来。她把辣椒往上推了推,又拿起下一根。
文秀进了屋,把东西从蛇皮袋里一样一样掏出来码上货架。盐放在第二层,洗衣粉搁在最下面,电池挂在收银台旁边的挂钩上,挂面竖着靠在墙角。码完了她站在货架前面看了看,伸手把两袋盐摆得齐了一点,一个角对一个角,整整齐齐。
奶奶在里屋睡觉,呼噜声一长一短。窗外的风把屋檐下的辣椒串吹得晃来晃去,干辣椒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沙沙声,像很多干树叶在摩擦。
文秀站了一会儿,转身去了里屋。奶奶侧躺着,嘴微微张着,被子只盖了一半。文秀弯腰把被子拉了拉,盖上奶奶的胳膊。奶奶的胳膊很瘦,皮松松的搭在骨头上,她手指碰到的时候觉得有点凉,把被子掖紧了些。
奶奶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,听不清。文秀低头凑近了:"嗯?"
"……别关门……透透气……"
文秀应了一声,把门帘掀开一条缝,用石头压住了底边,让风能钻进来一丝。她回到外屋,在柜台后面坐下来,本子摊开在台面上。她低头看自己写的那几页纸,手指摸着纸边,来回摸了两遍。
窗外那串辣椒在风里晃着。她抬头看了一会儿,写了一句:
干辣椒碰在一起的声音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。
她写完合上本子。趴在柜台上,脸搁在胳膊上,眼睛半阖着。日头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光,落在她的鞋尖上,慢慢地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