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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的阿勒泰》巴太 07

综影视:万千戏台做你的光

巴太骑着马绕着弯上了草坡。过了自家毡房没进去,先拐到努尔南他们蹲的那片坡上。

努尔南正蹲着从口袋里掏馕,掰了一半递给海萨尔。俩人刚把馕塞进嘴里嚼着,听见马蹄声抬头。海萨尔嘴里的馕还没咽下去,含含糊糊说了一句:"你掉河里了?"

巴太勒住马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——湿到大腿根,布料紧紧贴着皮肤,水还在往下滴,马鞍子湿了一大片。他外套没了,只穿了件灰衬衫,胸口那块贴在肉上,透出底下皮肤的颜色。

努尔南嚼着馕上下打量他。下巴上沾着馕渣。"你把谁扔河里了?"

"我没有!"巴太声音一下就高了。高完之后自己先愣住了,喉结动了动,声音压下来,"她自己没站稳。"

海萨尔咽下那口馕。跟努尔南对了个眼神。俩人眯起了眼,嘴角往同一个方向歪过去。

巴太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:"笑个屁。"但耳朵尖上那抹红出卖了他。声音到后面几个字软下来,像泄了气的皮球。

努尔南站起来凑近了。歪着脑袋看他湿透的衬衫,又看他空荡荡的肩膀。"你外套呢?"

"……给人了。"

"给人了。"努尔南重复了一遍。跟海萨尔又对了个眼神。海萨尔开始笑,笑得肩膀抖,馕渣喷出来。

"给人了,"海萨尔说,"给人了。你把人家扔河里了,把外套给人家了。你还会这个?"

巴太把脸别过去。他不想看他俩。但耳朵的颜色更深了,从耳尖漫到耳根。

努尔南终于不笑了。他清了清嗓子正经了一点:"那姑娘没事吧?"

"没事。"巴太说。顿了顿又补了一句,"应该没事。"

"你赶紧回去换衣服。"努尔南踢了一下他的马肚子,马往前走了一步,"你嫂子刚才问你去哪了,我说放羊去了。你回去别说漏了。"

巴太夹了一下马肚子。马慢吞吞往毡房走。走到毡房门口,娜迪拉正蹲地上用小棍戳一坨牛粪,戳得专心致志,嘴里还哼着调子。听见马蹄声抬头,丢下棍子跑过来。

"叔叔你湿了?"

巴太弯腰把她捞起来。娜迪拉一只手搂着他脖子,另一只手好奇地戳了戳他湿透的胸口,沾了一手水。她把手指送到自己眼前看了看,又看了看巴太的脸,认真地说:"湿的。"

"嗯。"

"你掉河里了?"

"嗯。"

娜迪拉歪着脑袋想了想:"你也不小心。"

巴太把她放下来,掀帘子钻进了毡房。嫂子正背对着门口揉面,胳膊一伸一收,案板发出闷闷的咕咚声。她没有回头,但声音过来了:"掉河里了?"

"嗯。"

嫂子手里的面顿了顿。然后继续揉。"换衣服去。湿的挂外面绳上,别堆地上。"

巴太从角落里扯了件干衬衫。背对着嫂子换。脱湿衬衫的时候布粘在背上,他扯了一下,发出"啵"的一声轻响。湿衣服堆在脚边,水渍在泥地上慢慢洇开。他换好干衬衫,低头系扣子,手指头冻得有点僵,扣子捏了几次才捏住。正扣到第三颗,听见嫂子笑了一声,很轻。

"赛娜今天来过了。"

巴太的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。"哦。"

"送了奶疙瘩来。"

巴太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。低头扯了扯衣摆。

嫂子把揉好的面盖上布放一边,终于转过身来。她手上还沾着面粉,在围裙上蹭了两下,上下看了巴太一眼:"那姑娘没事吧?"

"没事。"巴太的声音闷闷的,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
嫂子"嗯"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她走到炉子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,盖上,转身去架子那里拿碗:"行了,吃饭吧。"

巴太站在毡房中央。干衬衫穿着,但湿裤子还贴在腿上,凉飕飕的,大腿外侧的皮肤被凉布料贴着,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他弯腰把地上那堆湿衣服捡起来攥在手里,出了毡房。走到晾衣绳前面,他把衬衫抖了两下,搭上去。衬衫下摆还在滴水,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,砸出一个个深色小圆点。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些圆点慢慢洇开、变大、连成一片。手指捏着衬衫下摆拧了最后一把水。水顺着他的手指缝淌下去。

他松开手。衬衫在风里慢慢晃。

娜迪拉跑过来拽他的裤腿:"叔叔吃饭。"

巴太低头看她。娜迪拉仰着脸,眼角有一小块泥,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。他弯腰用拇指给她擦了擦。娜迪拉乖乖站着让他擦,擦完了咧嘴笑了。

"走,吃饭。"

他牵起娜迪拉的手。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往毡房走。经过那件湿衬衫的时候娜迪拉伸出手拍了一下,衬衫晃了晃,水珠溅了她一脸。她咯咯笑着跑开了,钻进毡房。

巴太站在门口。夕阳从侧面照过来,把他半边脸镀了一层暖黄。他偏了偏头往远处看了一眼——草坡那边,赛娜家的方向,一顶毡房的烟囱正冒着细细的烟,蓝灰色的,在暮色里慢慢地升上去,散了。风把那道烟吹斜了,像被人歪头躲了一下。

他收回视线,掀帘子进屋。

面已经端上桌了。嫂子正把碗一个个摆好。叶达尔那已经趴在桌沿上手够着碗里的汤,被嫂子拿筷子敲了一下手背,缩回去了,撅着嘴。娜迪拉爬上自己的位置,两只手端端正正摆在桌面上,仰着脸等。

巴太坐下来。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。烫。他哈了一口气,把碗放下来等凉。嫂子把馕掰了分给两个孩子,又从灶上端了一碗茶放在他手边。

他没抬头。拿了块馕咬了一口。慢慢地嚼。外面的天正在变颜色,从蓝到黄到紫,然后暗下去。风从毡房的缝隙里钻进来一丝,凉的,带着干草的味道。叶达尔那和娜迪拉在抢一块馕,你拉我扯的,被嫂子一人脑门上弹了一下才老实了。

巴太嚼着馕。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,不知道是拽人的时候蹭的还是脱衣服的时候蹭的,已经干了。他拿拇指蹭了一下,有点疼。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,又翻回去,搁在桌面上。

嫂子给他碗里添了勺汤。他"嗯"了一声,没抬头。

门外有人骑马经过,蹄声不紧不慢的。巴太嘴里嚼着馕停了半拍,听了听,蹄声走远了。他继续嚼。

文秀回到小卖部的时候天还没黑透。

张凤侠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豆角。她低头捏着豆角两头的筋一扯,细细的丝线从豆角上脱下来,落在她围裙上。听见脚步声抬头,看见文秀披着一件男式皮外套、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、裤子半干不干皱巴巴地裹着腿。择豆角的手停了一拍。

"你掉河里了?"

文秀把皮外套从肩上取下来。挂在门口的木钩子上。动作很慢。"嗯。"

张凤侠看了她三秒。嘴唇动了一下,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低下头继续择豆角。"哈那提家的钱呢?"

文秀靠在门框上,后脑勺抵着木头:"他说月底给。"

张凤侠没吭声。把择好的豆角扔进盆里,又拿起一根。指甲掐断豆角的筋,嘶——细细的一声。文秀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屋了。

她在柜台上找到自己的本子。翻开。圆珠笔在手指间转了半圈。她写了一行字:

河水是凉的。踩进去脚心会发麻。

写完了停了一下。又写:

皮外套很重。有马的味道。

她把本子合上。放回枕头底下。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的时候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——还有一点粗棉布的触感残留着。她把手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
外面有马蹄声由远及近。经过小卖部门口,没有停。蹄声由近及远,慢慢小下去,没了。

文秀没抬头看。她把枕头拍了一下放平了,转过身,走到门口站着。外面天快黑了,草原上的颜色正在退,从绿变灰,从灰变蓝黑。远处那顶毡房的烟已经看不见了。只有风还在,吹过铁皮屋顶发出低低的嗡鸣。

张凤侠把择好的豆角端进来。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。里屋奶奶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

文秀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。风灌进她还没干透的衣领里,凉。她打了个哆嗦,退回来,把门帘放下来。帘布在她身后晃了两晃。

外面的草原彻底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