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娜在对岸的柳树底下坐了很久了。
枣红马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草坡上低头吃草,马尾巴偶尔甩一下,驱赶落在后腿上的苍蝇。赛娜背靠着柳树干坐在地上,两腿伸直,膝上摊着几股皮条。旧缰绳断了,她搓新的。手指来回拧着皮条,力道不重不轻,搓好了盘在膝边,另一根接上去继续拧。嘴上叼着一根没搓完的皮头,眯着眼望着河面发呆。
然后她看见巴太从山坡上下来了。
她手里搓皮条的动作没停。但目光跟过去了。他淌过河,骑在马上堵住了那个走路的小个子姑娘。赛娜看了一会儿,嘴角微微压了一下——不是生气的压,是那种"又来了"的无奈。她认识这个表情,巴太从小到大,每次要干点欠揍的事之前,嘴角就是这个弧度。上房揭瓦之前是这个弧度,往她茶碗里放盐之前也是这个弧度。
她看见那姑娘蹲下去试水。看见她卷了裤腿。看见她一脚踩进河里。看见她脚下一滑。
噗通。
水花炸开。隔了半条河那么远,赛娜都能看见那团水花炸起来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。
她从地上站了起来。但没动。她站在柳树底下,看见巴太从马背上翻下来冲进水里,水溅到他腰上。看见他弯着腰把什么东西从水里拽了出来。看见他拖着人上了岸。看见他蹲在旁边手足无措的样子。
赛娜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手心还攥着那根搓了一半的皮条,皮条被她捏得有点变形了。她把叼在嘴上的皮头吐了,弯腰捡起地上的皮条捋顺了揣进口袋。
她走到河边,枣红马抬起头跟了过来。她翻身上马,没用缰绳,只用膝盖夹了一下,马踩进水里。河水漫过马蹄,浅滩的水花在太阳底下碎成白色的点。她过了河,马蹄踩上碎石,发出咔咔的声响。
巴太先听见了。他回过头来。
赛娜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勒住马。她坐在马上,低了低头,看了两个湿漉漉的人——地上坐的那个全身滴水缩成一团,蹲着的那个半身湿透红着耳朵。赛娜的目光在巴太脸上停了两秒。视线平平的,没什么表情,但巴太先移开了眼。
"巴太。"
巴太从喉咙里"嗯"了一声,闷闷的。
"别总这么顽劣。"赛娜说。声音不大,甚至不算凶,尾音微微上挑,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,"河水凉。人家赶路不容易。"
巴太嘴唇抿了一下,没吭声。脚尖在地面上又碾了一下,把刚才那个小坑碾得更深了。
赛娜翻身下马。从马鞍侧面的布袋里抽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。浅蓝色格子的,边角磨得发白,但叠得很齐整,四角对得严丝合缝。她走到文秀面前蹲下来。蹲下来的姿势稳稳的,膝盖并拢,两脚落地,重心均匀。
她把布递过去。语气换了,温温的,像往凉水里兑了一勺热茶:"擦擦吧,别着凉。"
文秀抬起头。水从额头流下来糊住眼睛,她抬手拨了一下才看清楚面前这张脸——跟她年纪相仿的一个姑娘。头发编了一条辫子搭在肩上,辫尾用一根红头绳缠着。眉眼很干净,鼻梁上有一粒浅浅的痣。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像一只手轻轻搭在人肩上,不重,但你知道它在那儿。
"谢谢。"文秀接过来。布按在脸上,一股淡淡的奶味和皂角的味道钻进鼻子。布是干的,粗棉布,边角磨得发白,但叠得整整齐齐的。
赛娜站起来。转脸看巴太。他还蹲着,低着头拧自己湿了的袖口,水从手指缝里一滴一滴掉在石头上。赛娜走过去,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。不重,甚至算不上拍,就是手掌落下去挨了一下就收回来了。像拍一匹不太听话的小马,提醒一下,不疼。
"回去换衣服。"
"我——"巴太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文秀。文秀正用那块布捂着脸,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。巴太的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赛娜没接他的话。她走到文秀旁边坐下来,在离她一臂远的石头上,腿并拢,手搭在膝盖上。风从河面吹过来,撩起她耳边几根碎头发,她没拨。
巴太还在原地站着。靴子里灌满了水,站着的时候水从靴筒口往外冒。他低头看自己湿透的鞋,又看了看赛娜和文秀并排坐着的背影,最后转过身,踩着碎石上了马。翻身上马的时候蹬了两下才上去,靴子湿了打滑。马走了两步,他又回头,声音夹在风里:"那个……毛巾,回头让——"
"巴太。"赛娜没回头。
巴太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,夹了一下马肚子走了。马走出去十几步他又回了次头,然后才转过去。后背弓着,湿了的灰衬衫贴在肩胛骨上,透出底下两块突起的骨头轮廓。
文秀看着那个背影远了。她把脸上的布拿下来,擦了擦脖子上的水,擦了擦手背。布湿了半边。她把布叠了一下,叠得不像赛娜那么整齐,边角对不太齐,但勉强叠成了一个方块。她转头看赛娜。赛娜正拔了根草绕在手指上,一圈一圈的,缠紧了又松开,松开再缠上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。中间隔了一臂。河水的声响填满了之间的空隙。河面上波纹一层一层地涌过来,推到岸边,散了,又涌过来。
文秀先开口。声音还哑着,鼻音很重:"他……是你什么人?"
赛娜手里那根草刚好缠到最后一圈。她低头看了看食指上那个草环——青色的,绕了三圈,尾端被她用指甲掐平了。她看了两秒,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取下来。举到眼前看了看。然后随手一扔。草环落在水面上浮了一下,被水流带着走了,转了两圈往下游漂,越漂越远,变成一个绿色的点。
"巴太啊。"赛娜说。语气和说"今天风大"差不多。"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人。"
文秀没再问了。她把下巴搁在自己膝盖上,手抱着小腿。身上还披着巴太那件皮外套,袖子长出一截,手缩在里面。水顺着她的脚踝往下淌,在石头面上汇成一小片潮湿的印子。
赛娜站起来。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她弯腰从文秀手里拿回那块布,顺手抖了两下,叠好塞回布袋里。动作利索,布往口袋里一塞,手就空了。她翻身上马的时候脚蹬了一下马镫,整个人稳稳当当地坐上去。
她在马上低了低头,看着坐在地上的文秀。文秀仰着脸看她,嘴唇还是紫的,但鼻尖不红了。
"下次他再堵你路,"赛娜说,"你就抽他。"
文秀愣了一秒。然后一个很短的笑从鼻子里喷出来,带着残余的水汽和鼻音,像打了个小喷嚏。
赛娜嘴角弯了一下。拨转马头走了。枣红马踩着碎石一步一步上了坡。她没回头。手松松地搭着缰绳,马走得稳,她的肩背也跟着马的节奏微微晃。
文秀坐在原地。手还攥着那块布——布已经还给人家了,但她手心里还留着粗棉布的触感,干的那一面碰过她脸颊,有点粗,有点暖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: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,帆布鞋旁边洇了一小滩水,正慢慢往干石头上渗。肩上那件皮外套沉甸甸地压着她,袖子里的手慢慢攥了一下拳头,又松开。
她慢慢站起来。腿有点软,膝盖颤了一下才稳住。她把巴太的皮外套裹紧了一点,踩着碎石往回走。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河面——那截枯杨树叶早就没影了,绿色草环也没影了,水面上干干净净的,只剩太阳反着的那片白花花的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