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凤侠站在门口把一把零钱数了三遍。手指头沾着油,纸币粘在一起分不开,她一张一张撕开,边撕边念叨。数完了把票子拢成一沓拍在文秀手心里。
"哈那提家,三十八。要回来。要不回来你站他家门口别走。"
文秀把钱揣进外套口袋。口袋浅,半截露在外面,她又往里捅了捅。"哈那提家咋走?"
"顺着草场往东,过一条水沟,看见一顶蓝顶毡房就是。"张凤侠转身回屋之前回头补了一句,"别走河滩那边,绕远。"
文秀应了一声,但她不知道哪条是河滩哪条不是。出了门往东,太阳从侧前方照过来,影子斜斜地拖在右边草地上,跟着她一步一颠。路是土路,不算窄,但到处是碎石头,鞋底薄,硌得脚心疼。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鞋里进了颗小石子。她停下来把鞋脱了倒了一下,石子骨碌滚出来落在土里,她看了它一眼,重新穿上继续走。
又走了十几分钟,左前方出现一条水沟。窄窄的,水浅,底下是泥,边上长着密密的草。她站在沟边看了看,跨不过去,踩过去鞋会陷进泥里。她绕了一下,从稍宽的地方跳过去,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,她伸手撑了一把地面才站稳。
过了水沟之后路越来越不像路。草高了起来,盖住地面,一脚踩下去不知道底下是土还是坑。她边走边拨开草叶,草籽沾了一裤子,裤腿外侧密密麻麻一层,像穿了一条毛裤。她在一处坡顶停下来喘了口气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小卖部的蓝铁皮顶已经缩成指甲盖那么小了。
前面果然有一顶蓝顶毡房。她加快脚步,走过去才发现门口晾着一排奶疙瘩,白生生的摆在一块木板上,上面罩着一层薄纱防苍蝇。狗先看见了她。两条,一黑一黄,从毡房后面冲出来,没拴绳,跑到她跟前刹住脚,仰着脖子叫,叫得喉咙里的肉都在颤。文秀站住了,后背绷直,手缩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门帘掀开,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,盆沿搭着一条抹布。她看了一眼文秀,又看了一眼狗,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句哈萨克语,声音不小。两条狗立刻不叫了,黄的那条夹着尾巴往后退了两步,黑的那条蹲下来,但眼睛还盯着她。
文秀上前,努力把话说清楚:"哈那提大哥在吗?"
那女人端着盆上下打量她。汉语有点磕巴,每个字都像从嘴里往外搬:"人出去了。"
"那他什么时候回来?"
女人摇摇头,把盆里的水泼在门口,弯腰把抹布拧干搭在盆沿上。"不知道。晚上回,不回来。"她说完蹲下去,把地上晾着的羊毛往一块拢。一堆白花花的毛在她手底下聚拢又散开,细毛飘起来,在阳光里亮晶晶的。
文秀站在那儿。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几张票子,指腹搓着纸面,粗粝的触感。"那个……欠款的事——"
女人没抬头,把一把羊毛攥紧了塞进袋子里。"你是小卖部?"
"对。"
女人拍了拍手上的毛屑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,又拍了拍胳膊,拍完这些才正眼看文秀。"钱有的,月底给。你跟妈妈讲。"
文秀还想说什么,但女人已经转身掀帘子进去了。帘子落下来,在她身后晃了两晃。两条狗重新蹲回毡房门口,黄的那条舔了舔前爪,黑的那条盯着她,鼻头翕动着。
文秀站了一会儿。周围很静,风贴地走,把她裤腿上的草籽吹落了两颗,滚到脚边就不动了。她慢慢转了个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百米,她想起张凤侠说有一条近路。她往左手边看了一眼——那边地势低,隐约能看见一条窄窄的水带反着光。她脚一拐下去了。
脚下的草越来越矮,取而代之的是碎石子。先是黄豆大的,后来变成拳头大的,踩上去脚踝左右晃。她走得小心翼翼,不时低头看路。耳边的水声越来越大,哗啦哗啦的,盖过了风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羊叫。水声把别的声音都挤走了,她的耳朵里只剩这一种响动。
河到了。
河面不宽,水流不快,但河滩上全是鹅卵石,大大小小铺了一地,白的灰的褐的,被水冲刷得圆润光滑。文秀沿着河岸走,眼睛盯着地面,怕踩着不稳的石头摔跤。太阳正烈,晒得她后脖子发烫,头发底下全是汗。河面反着白光,刺眼,她眯着眼走,鼻尖上沁了一层细汗。
她没注意到河对岸有人。
巴太是先看见她的。他骑在马上,马站在河中间浅滩处低头喝水。河水刚没过马蹄,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偶尔游过去的小鱼。他本来是百无聊赖地拿马鞭尖拨水面上的一片枯杨树叶——叶子打着旋往下游漂,他拨一下,叶子往前蹿一截,然后绕回来,他再拨一下。他跟那片叶子较了好一会儿劲了。
余光里忽然有个影子在对岸移动。他抬头。
一个小个子姑娘。微驼着背,梗着脖子低头看路,像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。他认了一下——张凤侠家的,那天从小卖部门口经过时看见过她站在屋檐底下,像一根插在墙角的瘦竹竿,风一来就晃。头发扎得乱七八糟,后面一撮没扎进去,在风里颠来颠去。
巴太嘴角咧了一下。他收了鞭子,把马从河里拨出来,马踏着水上了对岸,绕了一小段坡,从她前面的土坎上横切过去,堵在她要走的路线上。
文秀听见马蹄声抬头的时候,马已经堵在前面两米处了。马上的人歪着身子坐着,一条腿晃荡着,手松松搭着缰绳,嘴角挂着一点笑。
"去哪?"
文秀愣了一拍:"回小卖部。"
"走错了。"巴太说,语气笃定,像真的。
文秀左右看了看,又看回去。"哪错了?"
巴太用下巴往她身后一努:"那边绕远了。"他拿马鞭指了指河面,"从这儿趟过去,对面走两步就是。"
文秀顺着他鞭子的方向看了看河水。一段浅浅的滩,水清,水底是大小不一的碎石,最深的地方大概也就刚没过小腿肚。她又看了看巴太。巴太一脸正经,但眼睛里的笑没藏住,像小孩憋着一件还没开始的坏事。
"能过?"文秀不太放心。
"能过。"巴太让马往旁边让了一步,空出下河的坡口,"我天天过。"
文秀走到水边蹲下去。她伸手试了试水温——冰的,凉得她缩了一下手腕,指尖发麻。她又抬头看了巴太一眼。巴太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嘴唇抿着,一副"你看吧我说了能过"的表情,但眼角有点绷不住了,像是下一秒就要笑出来。
文秀站起来。她把裤腿卷了两圈,露出瘦白的小腿。风从河面吹过来,她打了个哆嗦。她吸了一口气,第一脚踩进水里,脚底踩到圆滚滚的石头,滑了一下。她赶紧稳住,左脚跟着迈进去,水漫过脚踝,冻得她从脚底到后脑勺麻了一下。
第三脚踩下去,脚底那块石头一动,她整个人往侧边歪了下去,手猛地往水面上一拍,什么也没抓住。
噗通。
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鼻子、嘴巴、耳朵,全被水灌满了。她不会游泳,四肢在水里乱划,脑袋浮出水面又沉下去,咕嘟咕嘟呛了好几口水。水花在眼前炸开,天和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上下。她的手拍到水面上,拍到水底下,什么也够不着。
岸上巴太骂了一声。她听见有人踩进水里的声响,哗啦哗啦的,越来越近。一只手揪住了她后脖领子——力气很大,把她整个人从水里往上拎,像拎一只落水的猫。她被拖着往后,背擦过水底的石头,然后整个人被拽上了岸。
文秀跪趴在岸边的碎石上。咳。咳得浑身发抖,喉咙里一阵一阵冒酸水,鼻涕眼泪一块往外淌。长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两侧,水从下巴尖滴滴答答往下砸。她不敢抬头。
巴太蹲在旁边。膝盖以下全湿透了,靴子里灌满了水,一动就往外冒。他手忙脚乱地伸着手不知道该往哪放——想拍她背又收回去,想递什么东西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带,嘴张了几次也没说出话来。最后憋出一句:"你……你没事吧?"
声音里的慌藏都藏不住。跟刚才马上那个吊儿郎当的少年判若两人。
文秀终于抬了头。湿透的头发糊了半边脸,她拿手拨开,露出底下那张瘦白的脸。嘴唇冻得发紫,眼圈红着,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气的。她眯着眼看巴太,水从睫毛上滴下来,顺着脸颊淌进下巴尖的水珠里。
"你是不是傻。"她说。气没喘匀,声音断断续续的,喉咙里还有水声。
巴太耳朵刷地红了。蹲在那儿,两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,手指头抠着湿透的裤面,抠出两道印子。
"你——你吓我干什么。"文秀又说了一句,声音比刚才小了,带着鼻音。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帆布鞋,鞋里灌满了水,一动,水从鞋口溢出来。"这鞋,我新买的。"
巴太低头看了看那双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帆布鞋。鞋面上沾着泥和水草,鞋带散了一根拖着地。他又看了看自己的靴子,鞋筒里还在往外渗水。再抬头看她。嘴唇动了两下,说:"脱了晾晾。"
文秀没理他。她坐在湿漉漉的碎石上,两只手撑着地面,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淌,在肘尖聚成一颗水珠,坠下去,啪嗒。她整个人缩着肩膀在发抖,嘴唇紫得厉害,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响。
巴太把自己外套脱了——外面那件皮面外套,里面穿了件灰衬衫。皮外套外表没怎么湿,他蹲着把外套递过去,胳膊伸得笔直,像递一件易碎品:"你先披着。"
文秀没接。她低着头看自己膝盖上洇开的水渍。
巴太又往前递了递。皮外套挂在手指上,差点蹭到她脸。"冷的。"他说。声音变得又轻又低,尾音往下坠,像做错事的小孩在求饶。
文秀偏了偏头,终于伸手接过来。皮外套落在她肩上,沉甸甸的,带着马和汗和干草混在一起的气味,还有一点他身上残留的温度。她整个人缩进那件衣服里,肩膀还在抖。
巴太蹲在旁边,两只手搓了搓膝盖又放开,搓了又放开。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,碾出一个小坑。他把脸别向河面。喉结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。没转回来。
河面上那片枯杨树叶已经漂远了,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点,转了两圈,被水流带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