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秀把韭菜端进屋里,放在案板上。张凤侠跟进来洗手,水龙头拧到最大,水砸在铁盆底上啪啪响。
"你把那几袋方便面摆一下,快过期了,往前放。"
文秀蹲下去理货架,手指把那几袋方便面翻过来看日期,还有两个月。她按照保质期长短排了排,中间留了一小截空档。站起来的时候她听见外面有马蹄声,从门口经过,踢踢踏踏的,走得不快。她往窗外看了一眼——一个穿皮外套的年轻人骑在马上,马旁边跟着两个骑马的,几个人说说笑笑过去了。穿皮外套的那个背有点驼,像是累了一天,但嘴咧着在笑。
"那是谁?"文秀随口问了一句。
张凤侠甩了甩手上的水:"谁?哪个?"
"刚才过去的。"
"你说巴太?苏力坦家的小儿子。"张凤侠擦着手走出来,也往窗外看了一眼,人已经远了,"调皮得很,你别招惹他。"
文秀没说自己想招惹谁。她坐回柜台后面,又翻开那个本子。这回她写了一句——"骑马的人过去的时候,影子比人快。"
写完自己看了看,觉得不算什么好句子,但也没撕掉。她留着那行字,合上本子。
窗外阳光开始偏西了,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窄窄的黄线,落在地上,一直伸到她脚边。文秀把脚伸进那条光里,鞋面上沾了土,在光线里看得清清楚楚。
远处隐约传来小孩的喊声,不知道在叫什么,拖长了尾音,甜甜的,脆脆的。文秀听了一会儿,那声音被风吹散了,断断续续的,像是两个人在互相喊话,喊完了就该吃饭了。
奶奶在里屋醒了,窸窸窣窣地掀被子:"凤侠?"
"在呢。"张凤侠提高声音应了一声。
"天黑没?"
"还没,你接着睡。"
奶奶没再出声了,文秀听见她翻了个身,被子拉上去又盖住了。
货架最下层的奶疙瘩还在那儿,文秀又伸手拿起来一块,翻来覆去看了两眼。硬的,沉甸甸的,上面压着布纹印子,中间有一道裂。她用指甲掐了一下,掐不动。
她把奶疙瘩放了回去,位置摆正了,跟旁边那块对齐。
她重新坐下来。手搁在柜台上,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台面,嗒、嗒、嗒。敲了一会儿停了。她又把本子翻开,翻了翻前面——除了那两行字,全是空白的。她盯着空白页看了几秒,把笔帽拧开,写了一句:
奶疙瘩很硬,指甲掐不动。
写完了,自己觉得好笑,嘴角动了一下,但没笑出声来。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,合上本子。
门口有人喊了一声什么,隔着帘子传进来,模糊的。文秀没听清,但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,掀开帘子一条缝往外看了看。外面没人。远处的草坡上,几个黑点在移动,往水源的方向慢慢滑下去,一个接一个,像珠子从坡上滚下去。
天色还亮,但光已经从金黄变成淡黄。风比下午大了些,把她掀帘子的那只手的袖子吹得贴着小臂。她松开帘子退回来,帘布落下去,挡住了外面那片草原。
她回到柜台后面,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。眼皮有点沉,但她不想睡。她听见张凤侠在里屋跟奶奶说话,声音含含糊糊的,隔着墙听不清。偶尔一句高了的飘出来——"……明天让文秀去要账。"——然后又低下去,听不见了。
文秀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,眼睛半睁着。窗外的那条光带正在慢慢变窄,从一拃宽缩成手指宽,然后缩成一条细线,最后彻底没了。
屋里的暗一点点爬上来,先是墙角,然后是货架,然后是她的鞋尖。但她没动,就那么趴着,听着张凤侠和奶奶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从里屋传出来,听着灶台上水壶偶尔咕嘟一下,听着风吹过铁皮屋顶发出的嗡嗡声,低沉的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吹一个破了的笛子。
文秀把眼睛闭上了。
她不知道明天要账能不能要回来,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能待多久。但闭上眼的时候,她脑子里没有想这些——她想起下午从门缝里看见的那几个骑马的人,说说笑笑地过去了。穿皮外套的那个背微微驼着,但嘴咧着在笑。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来,露出里面灰衬衫的一角。
她记不太清他的脸了。只记得那个姿势——累了一天,还笑着。
远处,草场的另一边,赛娜从巴太家出来,解开枣红马的缰绳翻身上去。马蹄踩过干草地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嫂子站在毡房门口冲她喊了一句"明天来吃饭",娜迪拉在嫂子腿边上跳着招手。
赛娜回头摆了摆手,没说话,拨转马头往自己家走。走出几十步,她看见巴太从草坡那头下来,外套搭在肩上,袖子挽到小臂。两个人错身而过的时候,巴太勒了一下马。
"回去了?"
"嗯。"
赛娜没停,马继续走。巴太也没停,马慢慢往毡房方向踱。两个人背对着背,谁都没回头。风从中间穿过去,把巴太肩上的外套吹得鼓了一下。
赛娜家的毡房烟囱已经冒起细细的烟了,米热古丽大概在煮晚饭。天边最后一抹黄正往山后面收,像有人慢慢把一条毯子卷起来。
阿勒泰的这一天,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过去了。草原上所有人家都在做同一件事:把羊赶进圈里,把门帘放下来,把火拢一拢,然后坐下来吃饭。日子在这里是一条很宽的河,流得很慢,不着急,也不停。
文秀趴在小卖部的柜台上睡着了。她的脸枕在自己的胳膊上,呼吸浅浅的,嘴唇微微张着。窗口最后一丝暮光照在她后脑勺上,把几根碎发照成浅金色。
她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,两边是草,草尖碰着她的手心。前面有马蹄声,哒、哒、哒,不紧不慢。她抬头看,但雾大,看不清人。只看见一件皮外套的下摆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
她没追上去。就这么慢慢走着,听着前面的马蹄声一路往前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然后她就醒了。屋子里黑透了,张凤侠在里屋关了灯。她趴在柜台上,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稳稳的。
她把脸往胳膊里埋深了一点,又闭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