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的阿勒泰》巴太 03

巴太从山上下来的时候，马跑得急，身后扬起一道灰扑扑的土龙。

努尔南和海萨尔跟在后面，三个人你追我赶，到草坡底下才勒住马。努尔南先喘着喊："你跑那么快赶丧呢？"

巴太回头笑，脸上的汗把沙子粘在下巴上，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，蹭得脸上一道灰印子。海萨尔跳下马，拍打着裤子上的土，嘴里骂骂咧咧："羊都让你赶散了，我两头追！"

巴太翻身下马，把缰绳往胳膊上一缠："你追羊的水平跟追姑娘一样，撵不上就喊累。"

海萨尔抓起一块土坷垃扔过去，巴太一闪，土坷垃砸在努尔南腿上，努尔南"哎哟"一声蹲下去，三个人谁都没闲着，你推我一把我踹你一脚地闹成一团。

库兰路过的时候，他们正在草坡上扭。莫合比提远远跟在她后面，走几步停一停，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咽回去了。库兰站在路边看了那三个泥猴一样的家伙一眼，歪了歪头，没停下来，继续往前走。

莫合比提跟到她旁边："你去哪？"

"回家。"库兰的声音不大，平平的。

"我陪你走一段。"

"不用。"

莫合比提还是跟着。他手插在口袋里，脑袋低着，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。

巴太从地上爬起来，远远看见库兰的背影和莫合比提跟在后面三步远的别扭样子。他吹了声口哨，不长不短，像鸟叫。库兰没回头，莫合比提回头瞪了他一眼，巴太咧嘴笑，露出一排白牙。

努尔南蹲在地上拍裤子上的土，拍了两下抬头："莫合比提那脸黑的，跟你欠他八百块钱似的。"

"他哪是八百块钱的事。"海萨尔靠在马肚子上，手搭着马鞍，嘴角歪着笑，"库兰从咱这边走过去，他就不乐意。"

巴太"嘁"了一声，去牵自己的马，手指勾着缰绳绕了两圈。

海萨尔还在说："你前两天跟库兰站一块说话，莫合比提在对面看了老半天。"

"站一块说话怎么了？"

"没怎么，他自个儿瞎想。"

巴太翻身上马，坐在鞍子上低头看了两人一眼："瞎想就去想呗，跟我有什么关系。"他夹了一下马肚子要走，努尔南在后面喊："你嫂子问你去哪，我说放羊了，你回去别说漏了！"

巴太挥了一下手，马小跑着上了坡。他经过库兰和莫合比提刚才走的方向，远远还能看见两个影子，一前一后，中间隔着七八步远。前面那个走得稳稳当当，后面那个走两步低头踢一脚石子，踢完了再跟两步。

巴太把脸转回来，风迎面灌过来，他眯了一下眼睛。草场在太阳底下铺开一大片，草尖被晒得有点发黄，风一过就伏下去，像谁在巨大的一匹布上吹了一口气。几只羊散在远处，白点子一样缀在绿底子上，偶尔挪一挪。

村主任别克叔骑着马从路那头过来，在巴太他们跟前勒停。他的马矮，但壮，鼻孔喷着粗气。别克叔居高临下看了看几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："婚礼后天，你们几个别迟到了。帮忙搬东西，早上就来。"

巴太仰头看他："搬啥？"

"搬啥都行，来了就知道了。"别克叔抖了抖缰绳要走，又回头补了一句，"你爹说了，让你把头发剪了。"

巴太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，头发长了，戳着衣领。他没应声。

别克叔走了。努尔南蹲在地上拔了根草叼嘴里："你剪不剪？"

巴太一屁股坐回草地上："不剪。"

海萨尔笑："到时候你爹拿剪子追你满场跑。"

巴太没理他，往后一仰躺倒在草地上，胳膊枕在脑袋底下。天蓝得晃眼，他眯起眼睛，草尖扎着他的耳朵后面，痒痒的。他想起刚才路过自家毡房的时候，门口拴着赛娜的枣红马。马不急不躁地站着，尾巴偶尔甩一下。他不知道赛娜来了多久，也没进去打招呼——不知道为什么，他忽然觉得有点别扭。就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口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
躺了一会儿，他翻了个身，脸贴着草。草皮底下有蚂蚁爬，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一小块干裂的土，把它碾碎了，又抠一块。风从坡上下来，带着远处毡房烧柴火的味道，干松的，呛鼻子。

他闭上眼睛，耳朵里是努尔南和海萨尔在旁边拌嘴的声音、远处偶尔一两声羊叫，还有更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就不叫了。草原上的声音都这样，来了就走，留不住。

海萨尔忽然安静了几秒，然后开口："巴太。"

"嗯。"

"你明天叼羊打算怎么弄？"

巴太把脸从草里抬起来，下巴上沾了一根草叶。他没摘，就那么看着天："能怎么弄，骑上去跑呗。"

"莫合比提肯定跟你抢。"

"那就抢呗。"巴太把胳膊重新枕回脑袋底下，声音懒洋洋的，"又不是没抢过。"

努尔南凑过来，蹲在他脑袋旁边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："你俩别又打起来。"

"打不起来。"

海萨尔笑："上次打起来你也说打不起来。"

巴太翻了个白眼，翻得有点大，眼珠子都快转到后脑勺去了。他转了个身背对着两人，把脸埋进胳膊弯里。草坡上风又来了，吹得他衬衫后背鼓了一下又贴回去。远处谁家的马嘶了一声，拖得长长的，像在喊谁的名字。喊完就没了，草原重新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