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娜挤完奶,提了桶回毡房。弯腰进门的时候桶沿磕了一下门框,洒出一点在泥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米热古丽蹲在炉子边翻馕,火光照着她的脸,鼻尖上一层薄汗。她没抬头,声音从炉子那边传过来:"给苏力坦家送点奶疙瘩去,昨天做的,多。"
赛娜应了一声,从架子上扯了一条干净布巾,把奶疙瘩包好。布巾的角磨起了毛,她掖了两下,拎着出了毡房。
哈斯木坐在门口抽烟,背靠着拴马桩,腿伸得老长。赛娜经过,他眼皮都没抬:"骑马去。"
"走着就一会儿。"
"骑马。回来把你嫂子要的盐捎上。"哈斯木吐了口烟,眼睛望着远处吃草的马群,又补了一句,"苏力坦说今天搬围栏,你去看看人手够不够。"
赛娜翻身上马。枣红马老了,走得不急,但稳。缰绳松松搭在手指间,马就顺着坡往下溜。风从背后推着她,头发没扎紧,碎发贴在脸上又吹开。
到苏力坦家的时候,老远就听见小孩叫嚷。叶达尔那追着一只羊羔满院子跑,羊羔比他机灵,每次他要扑上去就猛地一拐弯,他就摔个嘴啃泥。娜迪拉蹲在毡房门口用小棍儿画地,抬头看见赛娜,扔了棍子站起来就跑。
"赛娜姐姐!"
赛娜一条腿还没跨下来,娜迪拉已经抱住她的腿了。叶达尔那也不追羊了,从地上爬起来拍了两下裤子跑过来:"姐姐带奶疙瘩了?"
赛娜把他脑袋上的草叶子摘掉:"你鼻子属狗的?"
叶达尔那嘿嘿笑。
嫂子从毡房出来,腰上系着围裙,手上还沾着面粉,在围裙上蹭了两下:"快进来喝茶!你妈又做好吃的了?"
赛娜把奶疙瘩递过去:"我妈说多的吃不完。"
嫂子接过来掂了掂,笑了:"你家什么时候'多'过。"转身掀帘子,"进来进来,刚煮了茶。"
赛娜弯腰钻进去,顺手把娜迪拉抱起来。小姑娘轻飘飘的,胳膊搂着她脖子,脑袋歪在她肩膀上。毡房里暖和,炉子上咕嘟着茶,奶皮子在锅沿结了一圈白边。嫂子从架子上拿碗,赛娜扫了一眼角落——巴太的皮外套搭在被褥上,皱巴巴的,一只袖子翻在外面。
"巴太呢?"
"山上放羊,和努尔南他们。"嫂子倒好茶递过来,赛娜接的时候看见嫂子手指上缠着创可贴,沾了油渍,边角翘着。
"手怎么了?"
嫂子低头看了看,像自己才想起来:"切肉划了一下,不碍事。叶达尔那昨晚发烧闹腾,今早起来手忙脚乱的。"她摆摆手,"没事。"
赛娜没接话,低头喝了一口茶,烫,舌尖麻了一下。她把娜迪拉放在毯子上坐着,小姑娘抓起一块奶疙瘩就往嘴里塞,腮帮子鼓着。叶达尔那蹲在旁边眼巴巴看着,赛娜掰了半块给他,他接过去嚼了两下:"酸。"
"酸就别吃了。"
叶达尔那又嚼了两下:"还行。"继续啃。
嫂子在旁边笑,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。赛娜靠在毡毯上,茶碗的热气扑在脸上,她眯了眯眼。阳光从帘子缝里挤进来一条窄窄的黄线,落在地上,空气里的细尘在光里慢慢飘,金黄色的。
娜迪拉吃完了奶疙瘩,把油乎乎的手指往赛娜袖子上蹭。赛娜捉住她手腕:"你往哪擦?"娜迪拉咯咯笑,又把另一只手的油往赛娜手背上抹,抹完了缩回去,一脸得意。
赛娜拿她没办法,在毯子上蹭了蹭手背。
嫂子蹲在炉子边把翻好的馕拿出来晾着,铁钩子碰着炉壁当当响。她头也不回地说:"明天叼羊,你去不去看?"
"去。"
"巴太今年肯定又要闹。"
赛娜没接话。她低头捏着娜迪拉的手指头玩,一根一根捏过去。小姑娘的手指小小的,指甲盖剪得齐齐的,缝里还卡着泥。
外面传来叶达尔那追鸡的喊声,鸡扑腾着翅膀叫。赛娜笑了一声,没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