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车在路口停下来的时候,文秀还靠着车窗睡着。司机按了两声喇叭,她猛地惊醒,额头在玻璃上磕了一下。窗外是阿勒泰的草场,风把草压成一层一层的波浪,天蓝得发干,一朵云都没有。
她拖着箱子下车,拉杆变形了,拽起来一歪一歪的。风灌满她的外套,她缩了缩脖子,把外套领子竖起来,沿着土路往前走。路两边没人,远处有几匹马低头吃草,尾巴甩来甩去。她走得很慢,轮子在石子路上咕噜咕噜响,箱角上磨掉了一块皮,还是去乌鲁木齐之前磕的,一直没补。
小卖部的蓝铁皮顶在土坡后面露出来。走近了看见"便民商店"四个字掉了两个偏旁,变成"更民 广"。张凤侠蹲在门口劈柴,斧头举起来落下去,木头咔地裂开。
"回来了?"
"嗯。"
"饿了自己煮面,锅里有热水。"
文秀把箱子拖进里屋,靠着墙放好,蹲下去拉开拉链翻了翻。衣服都卷在一起,最底下压着几本书,封面折了角。她把书拿出来码在小桌子上,脊背朝外,又觉得不对,把其中一本翻了个面。忙完站起来,手不知道往哪放,插进兜里。
屋里一股子潮味,混着盐和塑料袋的气息。货架上东西不多,几袋方便面,一桶散酒,几包烟,两瓶洗发水,最底下摆着几块硬邦邦的奶疙瘩,蒙了一层灰。一只苍蝇落在灯泡上搓前腿。
奶奶在里屋打呼噜,一长一短,中间隔很久。文秀掀帘子看了一眼,奶奶侧躺着,被子只盖了一半,嘴微微张着。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奶奶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,听不清。
文秀回到外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本子,封面卷了角,里面的纸黄了边。她靠在柜台上,圆珠笔划了两下不出水,拿牙咬了咬笔头,再写,出来一道浅浅的蓝线。她写:
阿勒泰。风大。
写完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,笔尖点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。她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,就是觉得得写点什么。她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。
张凤侠在外头喊:"韭菜择了,端进来。"
文秀应了一声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桌腿,疼得龇了一下牙。她端着韭菜进屋,经过货架的时候看见那几块奶疙瘩,拿起来一块翻了翻,硬的,沉甸甸的,上面压着布纹印子,中间有一道裂。她用指甲掐了一下,掐不动,放回去了,位置摆正,跟旁边那块对齐。
窗外是草原,天很蓝,远处一道山的轮廓,灰青色,像谁用笔轻轻描了一下。两只鹰在天上转,一圈一圈,不叫也不下来。文秀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,风吹得眼睛发干,眨一下,再眨一下,视线里那几个骑马的黑点还在原地没动。
她回到柜台后面趴着,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。手心里攥着圆珠笔,笔帽上有一圈牙印。
今天什么也没干成,但她回来了。这大概就是全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