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从灰里透出一层薄白的时候,营地里的火把全灭了。
和伊玄的残部在夜里散了大半,剩下的人在收拾中军帐周围的东西,没人来看阿育娅,也没人来拦路。沙地上和伊玄跪过的地方血浸了一圈深褐色的印记,天亮之后被风沙磨一磨就看不太出来了。
阿育娅坐在营地边缘一块石头上。她腿上的箭伤被刀马撕了条布裹了两圈,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点,她没看,把弯刀搁在膝盖上拿碎布慢慢擦刀刃。晨光和火堆余烬交替照在她脸上,她嘴唇上两道咬破的口子结了深褐色的痂,嘴角一动就裂开渗血丝。
苏珩从土墙那边走过来。她后背新缠的布条裹在短打底下,走动的时候能感觉到药粉黏着伤口边缘的痒和疼,她把腰尽量挺直了,但右腿迈出去的时候膝盖还是微微打弯。她蹲在阿育娅旁边,两个人隔了两尺。
阿育娅擦了会儿刀刃,把布放下,看了她一眼。“你跟我回莫家集吗?”声音哑,嗓子底下那根弦比昨天松了一些,松得不多。
苏珩摇摇头。“我欠你爹的,还完了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每年会回去看他坟。”
阿育娅把弯刀插回鞘里,站起来,腿歪了一下,左脚撑住了。她站在那里面朝莫家集的方向,晨光从背后照过来,她背着光,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,肩膀动了一下,吸了口气又呼出来。“那我走了。”她把行囊甩到肩上,绳子勒进肩头那道箭矢擦破的口子里,皱了下眉但没调整,转身朝莫家集的反方向走了。靴子踩在沙地上,刚开始跛,走了一段稳下来,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弯刀鞘磕着腿,走一步响一下。
苏珩蹲着看她走远,一直看到那个小点融进沙丘和天空交接的线上,才站起来。膝盖蹲麻了,她扶了一下石头站稳。
营地里其他人都在收拾东西。刀马把两匹马和骡子拢到一起,小七已经爬上了马背叼着根草茎。知世郎的马车套好了,帘子半卷,里面的人在翻一卷旧地图。竖的马车停在最外面,燕子娘靠在车厢门框上坐着,铁链还锁在脚踝上,两只手空着,正用指甲抠车板上的一道划痕,抠得很专注。
苏珩走回灰马旁边解开缰绳,拍了两下马脖子,把行囊重新绑好。绑的时候虎口的裂口使不上力,绳头打了两个结都松了,第三遍才绑紧。翻身上马的姿势比平时慢,左脚踩镫子的时候后腰扯了一下,她咬紧牙借臂力把自己撑上去,坐稳之后喘了两口气。
竖从前辕上跳下来,绕到燕子娘车厢侧面。他弯腰从车板底下解出那副锁了一路的铁链,铁链一头连着车厢固定环,另一头系在燕子娘脚踝上。锁扣的簧片卡了沙和铁锈,他拿铁签子撬了一下,“咔”一声,弹开了。铁链从燕子娘脚踝上脱落,哗啦堆在车板上。
燕子娘低头看着脚踝上那圈暗红色的磨痕,皮肤底下有一圈淤青,她用指尖按了一下,皱了下眉,然后抬头看竖。“到长安了?”竖把铁链盘起来塞进车厢角落,拍了拍手上的沙。“到了。”燕子娘把裙子放下来盖住脚踝,靠在车门框上,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,嘴角翘了一下,弧度不大。“那你呢。”
竖已经转过身往自己的位置走了两步,没有停,声音平平地丢过来:“进城,办我的事。”
燕子娘看着他后背,嘴角那点弧度收了,换了另一种表情,说不清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,她没再问,把腿盘起来坐进车厢里。车帘放下来之前她最后说了一句:“那你办完事,还回大漠吗。”竖已经坐到前辕上了,偏了一下头,侧脸对着她。“回。”燕子娘把帘子拉严了,帘布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哼笑,不嘲不讽,像早就知道答案似的。
刀马策马到前面,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。小七在他马背上东张西望。知世郎的马车帘子半卷着。竖坐回了前辕。苏珩骑着灰马跟上来,停在竖的马车右侧大约一匹马身的距离,面纱拉在鼻梁下面,晨光里她的眼睛有点红,是缺觉的那种红。
“走。”刀马说。队伍开始往东。
从古渡往长安的路比大漠平坦,车轮碾在硬土路上的声音清脆,咕噜咕噜的节奏很稳。太阳升起来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苏珩骑马走在竖的马车右侧,走了半个时辰之后她策马靠近了半尺,竖的白衫袖子被风吹起来打到她胳膊肘上,她没躲。第三次之后她自己也注意到了,把胳膊肘往他的方向收了收,让袖子搭在上面。
燕子娘从车帘缝隙里看了一眼,轻声笑了一下,然后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。她从垫坐的旧褥子底下摸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,展开看了两眼又叠回去揣进怀里,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,她自己的笔迹,写了好些天了,纸边被手指反复摩挲得起了毛。
入夜之前队伍在长安外围一处废弃的烽燧下扎了营。刀马说今晚不进城门,明早入城。小七跑出去捡柴火了,远处传来他吭哧吭哧的脚步声。知世郎从马车里走出来站到烽燧顶上往下看了一圈,风吹着他单薄的衣衫,他站了一会儿就下来了。燕子娘蹲在营外一处水槽边洗脸,竖站在三步外看着,手里握着刀,刀是入鞘的。燕子娘洗完站起来,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,她用袖子擦了一把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明天把我送到地方就走?”竖“嗯”了一声。燕子娘点了下头,没再多问。
苏珩在营地另一侧的石头上坐着处理后背的伤,把布条拆开晾着。晚风从长安城墙的方向吹过来,凉丝丝的,她侧过脸看了看远处城墙的轮廓,肩头微微朝着那个方向偏。竖绕过来的时候她没抬头,但知道他来了。他蹲在她旁边,膝盖上搁着药罐。
“你明天进城,”苏珩说,“送完燕子娘就走?”竖把药罐盖子拧开搁在石头上。“送完就走。”他把药膏刮了一坨在指腹上,等她转过身。苏珩把短打从肩头褪到腰,露出后背那道长口子。边缘已经不肿了,口子还没完全合拢,泛着浅红色。竖把药膏抹上去,指尖沿着伤口边缘一圈一圈地抹开,力度比昨天更轻。抹完之后他没急着收手,指腹在她肩胛骨边缘旧疤的硬痂上停了一瞬,蹭了一下才拿开。
“燕子娘进城之后会自己接头,”竖说,把药罐盖好搁她手边,“她的事就算完了。”他顿了一下。“我在长安还有一件事要办。”
苏珩把短打拉回肩上,转过脸来看他。暮色里他的表情跟白天没什么变化,但眼睛里那层东西往下沉了一截,像把什么压到了底。“做完那件事我就回大漠。”
“去哪办。”苏珩问。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药罐往她面前推了推。“城里面。一个地方,一个人。”他抬眼看着她,“办完就回去。”
苏珩把药罐收进怀里,跟老漠那瓶并排搁着。“那我往河西走一趟,有笔旧账要结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视线在暮色里碰到一起。“你办完事回来,怎么找我。”竖看着她。“你走镖的路线我问刀马,刀马知道。”他说,“他欠我人情。”
苏珩嘴角动了一下,那不算笑,就是脸松了松。“那你别死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两个人说完这两句都沉默了。晚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,带着干燥的土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。竖站起来,走了两步又停住,没有回头。“明天早上,进城之前,在烽燧下面等我一下。”他说完就走了。苏珩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白衫的背影在暮色里走回马车旁边,盘腿坐上前辕,把刀横搁在膝上,脊背挺着,肩膀比平时绷得紧了一点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用拇指蹭了蹭怀里那只陶罐的盖子边缘。
第二天一早队伍入城了。
长安的西门排了很长的队,牛车驴车挑担的行商裹头巾的妇人,在城门口排成歪歪扭扭的两列,守门的兵卒挨个查验过所。苏珩骑在马上,面纱拉上来遮住大半张脸。竖的马车跟在她后面,燕子娘从车帘缝隙里往城门上看,看着那块牌匾上的字,目光在笔画上停了很久,然后她把帘子放下了。苏珩看见她的口型动了一个名字,没出声,念完的时候嘴角绷成了一条细线。
过了城门,街巷热闹起来,布幌子从两边的屋檐下挂出来,茶汤炊饼铁器布匹的味道混在一起从街口涌过来。马蹄踩在青石路面上嗒嗒响。竖的马车在街口岔道处停了一下,燕子娘从车厢里跳下来,脚踝上那圈淤青褪了大半,她站直了把旧衫子扯平整,转身看了竖一眼。竖从前辕上下来,隔着两步看她。
燕子娘朝他点了一下头。“送到了。”她转过身往街巷深处走了,步子不紧不慢,混进布幌子底下的人流里,背影被挡了几次又露出来,越来越小,最后拐进一条窄巷不见了。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回身,把马车赶到路边拴好,解下腰间的长刀挂在背上,空着手走回苏珩马旁。
苏珩低头看着他。“几时走?”竖仰着头,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。“现在。”他说。他抬手搭在她灰马的马鞍前桥上,指节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。“你往河西走的话,路过大漠,帮我带一样东西。”
苏珩看着他。“什么。”
竖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——拇指粗的一截骨头,磨得发白,穿了一根旧皮绳。骨头上刻了几道浅痕,磨损得厉害,看不出原本是字还是图案。他把骨头举起来,苏珩低头,他把它系在她马鞍侧面的绳扣上,皮绳绕了两道打了个死结,系完之后指腹在骨面上蹭了一下。“当年从燕子娘那儿收的定金,”他说,“还给她了。这根留我自己身上好些年,没什么用。”他把手从马鞍上收回去。“搁你那儿,我回来取。”
苏珩低头看着马鞍上那截白骨头,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她伸手碰了一下,骨头表面光滑,被人摩挲过很多年。“你要是回不来呢。”她问,声音平,但没有开玩笑的意思。
竖看着她。“我回得来。”他说完这三个字,退后半步,转身朝正街的方向走了。白衫在长安城的人流里混进去,走了几步之后他偏了一下头,侧脸的轮廓被日光照出一道棱线,没完全转过来,只给她看了那一瞬的侧面。然后他继续走了,背影直,步子稳,混进城门口方向的光里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白点,跟街巷尽头的亮光融在一起分不出来了。
苏珩坐在马背上,面纱半遮着脸,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。人潮来去,吆喝声和车轮声灌满了整条街。她的目光一直钉在街口尽处,长到周围的小贩换了两拨客。然后她伸手碰了一下马鞍上系着的那截白骨头,指尖沿着骨面上的刻痕慢慢滑过去,摸到了三道浅槽,已经磨得只剩浅浅的凹陷。
她收回手,两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。灰马迈开步子,往另一条街巷走了。蹄铁在青石板上嗒嗒响,声音被市井的嘈杂盖了大半。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,把她面纱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,露出下巴上那道快要褪完的旧印。灰马拐了个弯,汇进了另一条路上的车马人群里。
街口的布幌子在风里翻了个面。远处城楼上有人敲了一声钟,闷闷的,越过屋脊和檐角散进灰蒙蒙的日头里。马鞍侧面的白骨头在钟声里轻轻晃了一下,又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