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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镖人:风起大漠》竖

综影视:万千戏台做你的光

月亮没出来。天是灰黑的,云压得很低,把沙地盖得一片暗沉。渡口的风小了,但空气里还飘着一层细尘,吸进鼻子里有股干呛的土腥味。

刀马蹲在马车旁边,拿一根枯枝在沙地上划了两道线。一道竖的是河,一道横的是上游方向。他把枯枝尖点在横线的尽头,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。“和伊玄的营地在河湾上面,走了不到两个时辰,脚程算的话,天亮前能摸到。”

知世郎坐在马车里,帘子掀了一半。他脸上还带着沙暴磨出来的红痕,下巴上蹭了一道灰,说话的嗓子有点哑:“我去换。他们目标是我,我不去,阿育娅回不来。”刀马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低头用枯枝又划了两道。

小七缩在刀马腿边,抱着膝盖,嘴唇还在一抽一抽的,哭过之后的余劲没散干净。他看了看刀马又看了看知世郎,想问什么,嘴张了张又闭上了。

苏珩坐在最外面的沙地上,后背靠着竖的马车的车轮。她怀里那卷包着老漠头颅的坎肩被刀马走之前接过去了,搁在马车里一只空木箱上。她两只手空着,搭在膝盖上,左手虎口缠着竖的刀鞘系带,血已经干了,系带硬邦邦地勒着皮肤,边缘勒出了一圈白印。她低头看了会儿那只手,试着攥了一下拳头,疼,从虎口一直蹿到手腕,她眉头皱了一下,松开了。

竖从前辕上跳下来,走到她面前蹲下。他没说话,把手伸过去,把她左手拉起来,解开刀鞘系带,从自己腰侧摸出一卷新布条。布条是干净的,没什么药味,他看了一眼她虎口那道裂口——痂崩了之后又结了一层薄薄的新痂,边缘有点肿,按下去软软的。他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肿起来的边缘,苏珩的左手小指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。他收回手,把布条缠上去,缠得比上次松一些,让伤口有喘气的空间,系结的时候打了个活扣。

缠完之后他把她的手放回她膝盖上,但没有立刻站起来。他蹲在那儿,膝盖几乎顶着她的膝盖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够他低头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粒细沙。他抬手把那粒沙捻掉了,指腹从她眼皮上方擦过去,轻得像什么也没碰。苏珩抬起眼看他,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息,火堆在他背后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车板上。

“你跟我走侧翼。”竖说。声音低,只有她能听见。“你后背的伤撑不住正面冲。”

苏珩看着他。“我能撑。”

“我知道你能。”他说,顿了一下,像是临时找了个说法,“但我需要你侧翼清岗哨。你针比我准。”

苏珩没再说话,点了点头。竖站起来走回前辕上坐下,从车板底下摸出一只面具——知世郎的脸,用薄木片做的大半截面具,沿着颧骨往下盖到下巴,额头和眼睛露出来。他把面具扣在脸上试了一下,边缘卡得正好。面具做了旧,颜色发黄,边角磨得发亮,像是被戴过很多次。他摘下来搁在膝盖上,拇指沿着面具的下缘摸了一遍,摸到一处毛刺,用指甲刮掉了。

夜更深一些的时候,刀马把所有人叫拢了。“我跟竖走正面,引开和伊玄的精锐。苏珩从东侧岩壁摸进去,清岗哨,把阿育娅弄出来。小七留在这里看着马车。”小七立刻要说什么,被刀马扫了一眼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刀马看向知世郎,“你在车上坐着,哪也别去。”知世郎点了点头,把帘子拉上了。

苏珩站起来的时候后腰那阵酸又翻上来,她站着没动,等那阵劲过了才往前走。竖已经戴上了面具,白衫外面罩了一件深灰的罩袍,跟夜色混在一起几乎看不见人。他走到她旁边,两人并肩往东侧的岩壁方向走了几步,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:“别冲太深。清完岗哨就退到第二个石堆后面等我。”

苏珩没回头,“知道了。”

岩壁在夜色里是墨黑色的。苏珩贴着岩壁的阴影移动,靴底踩在碎石上控制着力道,每一下都先探再落,碎石发出极细的摩擦声,被夜风盖住了大半。她绕到河湾外侧,和伊玄的营地就在前方百步处,火把插了一圈,照亮了帐前的一片空地。营地中间竖着一只木笼,月光和火光交错着照进去,里面蜷着一个人影。

苏珩停了片刻,数了数岗哨。外围六个,两人一组,间隔二十步左右巡逻。她等了一组人背转过去的时机,从岩壁侧面矮身摸到最近的一丛沙棘后面,银针夹在左手指间。第一组巡逻转过弯的瞬间,她从沙棘丛后面闪出来,针尖钉入哨兵后颈风府穴,那人身子一软,她伸手扶住他的后领把人轻轻放倒在沙地上,没有声响。第二个哨兵还没反应过来,第二根针已经钉入他颈侧,半息不到,他也倒了。

她连清了四组岗哨,银针一根没浪费,每根都从指间出去钉进该钉的位置。后背的伤口在弯腰和起身的动作里被反复牵扯,她每清完一组人就停下来喘两口气,后背火辣辣的,她不去想它,想它就会更疼。清到第六组的时候,前面有动静——正面营门方向传来刀马的声音和兵刃交击的动静,火把晃动起来,有人在大喊。苏珩听见竖的声音从正面偏左的方向传过来,被喊杀声搅得断断续续,但她听清了他在说什么——“知世郎在此”几个字,嗓音比平时粗,像是压低了嗓子换了调门。

营地里的精锐被引走了大半,木笼周围的防守只剩下四个人。苏珩摸到木笼侧面的阴影里,匕首割断了笼门上的两道铁链。铁链断了之后落在地上的声响被营门那边的喊杀盖住了。她拉开笼门,阿育娅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,手腕被铁环缚着吊在头顶,整个人弓着,脸埋在膝盖里。苏珩蹲下来用匕首的尖端挑开她腕上的铁环锁扣,锁扣生锈了,簧片卡得死,她挑了两次才挑开。铁环落地的声音清脆,阿育娅的胳膊软下来垂在身体两侧,她抬起头来看苏珩。

她的眼是干的。眼白上全是血丝,嘴唇上有两道咬破的口子结着血痂,嘴角沾着干了的血痕。她看着苏珩,眨了一下眼,像是在确认来的人是谁。然后她的手指动了动,慢慢攥住了苏珩递过去的一把短刀,刀柄上的布条缠得粗糙,握上去硌手,但她攥紧了。

“能走吗?”苏珩问。

阿育娅从地上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扶住笼壁才站稳。她看着手里的短刀,又抬头看了一眼营门方向的火光和喊杀声,嘴唇动了一下。“和伊玄……在哪?”

苏珩看着她。阿育娅的眼睛里那层血丝底下有东西在烧,暗红色的,不像火像炭,不亮但烫。“他在中军帐。”苏珩说。

阿育娅攥着短刀从笼子里走出来。她的脚踝被铁环磨破了皮,走路有点跛,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苏珩跟在她侧面,双刃出鞘,清掉从侧翼围过来的两名兵卒。她拔刃收刃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,后背的伤在拉扯下又开始渗血,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沿着后腰往下淌,浸进腰带里。她没停下来检查,只是攥紧了刃柄。

中军帐前面,刀马和竖已经跟和伊玄的贴身护卫缠斗在一起。竖戴着知世郎的面具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,长刀架住三把同时劈来的刀锋,他后退半步看了一眼侧翼方向——正好看见苏珩从木笼方向护着阿育娅出来,他的刀势在那一瞬间加快了,反手劈翻一个人。

阿育娅穿过混乱的战场,穿过被掀翻的火盆和倒地的甲胄,她看见了中军帐前的黑马和黑马上的人。和伊玄坐在马背上,手里握着弓,弓弦上搭着一支箭,箭头朝着阿育娅的方向。

阿育娅没有停步。她拖着短刀朝和伊玄走过去,每一步都踩在沙子、碎石、倒地兵卒的甲片上,踩出吱嘎、咔嚓、细碎的各种声响。她的下巴抬着,嘴唇上那两道血痂在下巴绷直的时候又裂开了,血渗出来往下淌。

苏珩在她侧面斩断了两个想从侧后方冲上去的护卫,左手刃格刀右手刃刺喉,两具身体倒下去。她甩了甩刃上的血,后背疼得她膝盖弯了一下,她用手撑着短刃直起身来。

和伊玄射箭了。箭矢飞出去的方向不是阿育娅的心口——它擦着阿育娅的肩头过去的,箭头割破了她肩上的衣料和一层薄薄的皮肉,血珠子顺着胳膊滚下来滴在沙里。和伊玄在马背上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,说了一句什么,风声大,苏珩听不清。阿育娅没停。她连肩膀都没捂一下,继续往前走。

第二箭。箭头扎进她左大腿外侧,入肉半寸,阿育娅的步子晃了一下,短刀插进沙里撑住身体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箭杆,伸手抓住箭杆折断了,断掉的半截被她拔出来丢在地上,血从伤口往外涌,她继续走。

和伊玄在马背上表情变了一下。苏珩看见他攥弓的手指关节白了,他拔出腰间的刀,从马背上跳下来,刀尖指着阿育娅。阿育娅走到距他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了,两个人面对面,火把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。阿育娅手里的短刀提起来,刀刃上沾了她自己的血,在火光里暗沉沉的。

和伊玄先动了。刀劈下来的时候带着劲风,阿育娅侧身躲了一下,短刀横格,两把刀碰在一起的声音又脆又尖。苏珩在侧面牵制着围过来的护卫,一边劈斩一边用余光锁住那边的动静。她看见阿育娅的第一刀被架开了,第二刀从下方斜刺进去,刺穿了和伊玄的甲片连接处,刀尖没入肋下。和伊玄闷了一声,手里的刀顿了一瞬,阿育娅的第三刀已经拔出来重新递进去了,这次从锁骨下方斜着往上的角度,刀尖顶到什么东西之后停住了。

和伊玄的刀从手里脱了。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,没倒,被身后的护卫扶住了一瞬,然后护卫松了手,他跪进了沙地里。阿育娅站在他面前,把短刀从他身体里拔出来,拔的动作慢,像是确认每一寸刀身在经过什么。拔出来之后她没有再刺,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仇人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
火把被风吹得晃了一下。阿育娅的眼眶终于湿了,泪水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出来,混着她脸上的沙和血,沿着下巴滴下去。她没有哭出声,脸上的肌肉也不动,就是泪水自己往下淌,一滴接一滴,落在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把短刀翻转过来看了一眼,刀柄上缠的布条全被血浸透了,分不清是谁的血。然后她把短刀插进沙里,和伊玄面前,刀身直立着。

苏珩在那一刻清掉了最后一名围过来的护卫。她站在三具倒下的身体中间,短刃上滴着血,后背火烧一样疼,膝盖发软,但她撑着没倒。她抬眼朝中军帐方向看去,阿育娅背对着她站在原地,肩头和大腿上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,把半身衣料都洇成了深色。

竖从营门方向撤了进来。面具还戴着,但白衫外面的深灰罩袍被划了好几道口子,露出底下的白色布料。他穿过满地倒伏的身体走到苏珩旁边,没有说话,先用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看到她后背短打上那片深色的湿痕时他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伸手想碰她后背,手指尖在离她肩膀半寸的地方停住了,像是怕碰疼她。

苏珩看了他一眼。“我没事。”她说,嗓子哑得厉害,嘴里全是铁锈味,她才意识到自己的下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。

竖把面具摘下来,露出一张被汗浸湿的脸,额角的头发贴在皮肤上,面具边缘在颧骨上压出了一道红印。他没管面具,随手挂在腰带上,伸手扶住了苏珩的手肘。她的手肘是凉的,手心是烫的,他自己手上的温度比她高一些,掌心贴着她肘弯内侧,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快但还算规律。他扶着她绕过地上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刃,走到营地最外侧一处被沙暴吹塌了一半的土墙后面。

那里背风,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竖让她靠着土墙坐着,自己蹲在她面前,把她后背的短打往上掀。伤口比昨晚又裂了,边缘肿得厉害,药粉被血冲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翻着粉色的皮肉。他皱着眉,把最后半瓶药粉全倒上去,然后用新布条从她腰侧重新开始缠,每缠一圈她后背的肌肉就绷一下,他就停一停等她松了再缠下一圈。缠到最后他低头,额头几乎碰到她后颈的碎发上,他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的时候睫毛蹭过她颈侧的一小片皮肤,很轻,像虫子爬过去。

苏珩的脖子微微缩了一下。她没躲开。

缠完之后他把她的短拉下来,衣料盖住布条。他转到她面前蹲着,手指捏住她下巴让她偏头,借着月光看她嘴角咬破的那道口子。口子不深,但下嘴唇肿了,他一碰她的下巴,她嘴唇就本能地抿了一下。他从自己袖口内侧撕了一小条薄布,叠了两折按在她下嘴唇的破口上,手指压着那条布,指腹贴着她下唇的弧度,没有立刻松开。月光下他的眼睛颜色显得比白天淡一些,瞳孔里映着她脸上那道疤的轮廓。

营地里喊杀声渐渐散了。阿育娅跪在和伊玄的尸体面前,护卫们在她身后三丈外沉默着散开,没人再上前。刀马从营门方向走过来,脚步不快,看了一眼跪着的阿育娅,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土墙,没走过去,在十步外站住了,背对着她。

苏珩靠着土墙坐着,后背缠着新布,药粉的凉意正慢慢渗进皮肉里。她的左手还搭在膝盖上,竖蹲在她面前还捏着那条布条,他的拇指在她下唇边缘蹭了一下,然后把布条拿开了。破口已经不流血了,肿着,泛着暗红色。

远处沙地上,阿育娅把插在沙里的短刀拔了出来,收进自己腰间的空刀鞘里。她站起来,腿上的箭伤让她晃了一下,刀马伸手虚扶了一把,没碰到她,只是把手伸出去挡了一下。阿育娅站直了,回头朝土墙方向看了一眼。

苏珩跟她的目光在夜风里撞了一下。阿育娅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但苏珩看懂了,那两个字是“谢谢”。然后阿育娅转回头,面朝着营地外面灰蒙蒙的旷野,迈出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