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渡口在第三天傍晚到了。
河水比路上见过的任何一条都宽,浑浊泛黄,水流不算急但看着深,靠近岸边的水色是灰褐的,漂着枯枝和碎草。几条渡船拴在岸边木桩上,船身破旧,船板缝隙里塞着干了的泥,船头蹲着个艄公,嘴里叼着根草茎,看见队伍过来也没站起来,只眯着眼打量。
刀马勒马停住,扫了一眼渡口两侧。河岸开阔,北面是沙丘缓坡,南面是一片被风沙磨平了的碎石滩,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。他回头看了知世郎的马车一眼,低声对小七说了句什么,小七从马背上滑下来,跑到马车旁边蹲着。
苏珩那天坐在竖的马车尾板上。她后背的伤还没好透,但坐着不动要比骑马强。她靠着车板,左手搭在膝盖上,虎口的痂已经结硬了,边缘有点发痒,她时不时拿拇指蹭一下。竖在前辕上坐着,白衫上那几点血迹洗掉了,但布料上留了一圈泛黄的印子,他自己好像没在意。
阿育娅骑着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面。她这一路话越来越少,从莫家集出来之后她总共跟苏珩说了不到二十句话。每次休息她都一个人坐在离火堆最远的地方,面朝着来路的方向,有时候把弯刀抽出来在靴底上磨,磨完又插回去,再抽出来再磨,一个动作能反复做半个时辰。苏珩没跟她聊过,只是每次扎营之后都把自己水囊里剩下的水倒一半进她的水囊里,阿育娅看见了也没说什么,但后来她开始留半块干粮放在苏珩的羊皮卷上。
渡口安静得过了头。除了那个叼草茎的艄公,岸上没别的人。水流的声音闷闷的,拍在船板上有一搭没一搭。风从河面上来,带着一股泥腥味,混着腐烂的植物根茎的气味。苏珩闻着那味道皱了皱鼻子,脊背后面有根筋跳了一下,说不清为什么。
刀马翻身下马,朝艄公走过去。“船能过几匹马?”
艄公把草茎从嘴里拔出来,慢吞吞地看了看刀马,又看了看队伍,正要开口说什么——
河岸两侧的沙丘背面同时翻出人来。
四面八方都是马蹄声。从沙丘后面、碎石滩的岩缝后面、甚至从河对岸的矮树林里,同时涌出穿着不同颜色甲胄的骑兵。但他们的动作整齐,没喊杀声,只有马蹄踏碎砂石的闷响和甲片碰撞的金属摩擦声,像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地底下慢慢拱出来合拢了口子。苏珩在马车上坐直了,左手已经搭上腰间的刃柄,但她没立刻跳下去——她先看了一眼阿育娅。
阿育娅的枣红马在原地转了个圈,被四面涌出来的人影吓得往后缩,阿育娅勒紧缰绳,另一只手拔弯刀,刀出鞘半截,她整个人从马背上猛地绷直了。
正前方的骑兵队列分开一条道。一匹黑马走出来,马背上的人甲胄精良,护心镜在日头下反着光,他面皮白净,看起来比在莫家集送信时画在羊皮上的肖像还年轻一些。和伊玄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勒马停住之后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阿育娅身上。
阿育娅的弯刀出鞘了。刀刃指向和伊玄,刀尖在微微颤。
和伊玄身后的随从策马上前两步,怀里抱着一只木盒子。盒子不大,看起来是装了什么东西,木头的颜色发深,上面的漆掉了大半,露出灰白的木茬。随从把盒子托在手里翻了个面,掀开盖子的动作很慢。
木盒里滚出一个圆的东西。落到沙地上的时候弹了一下,滚了半圈,停住了。头发散着,灰白的,披在沙面上像一团枯草。脸朝上,眼半睁着,嘴巴微微张开,嘴角往下耷拉。颧骨上有块旧疤,额头正中那道贯穿眉骨的纹路苏珩看了十几年了。
苏珩的脑子里嗡了一声。不是声音,是某种什么东西塌了的感觉从胸腔正中间往下沉,像脚底下踩着的木板忽然被人抽走了一块,整个人往下掉了一寸。她听见有人喊了一声,不是自己喊的,她分辨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阿育娅。阿育娅的声音从嗓子最底下撕出来,只有一个字——“爹”——拖得很长,半路断成两截,像布帛被一扯两开的声音。
然后阿育娅从马背上翻下去了。她没摔在地上,枣红马挡住了她半边身体,她跪在沙里,弯刀插在旁边,两只手伸出去了但没有碰到那颗头颅,隔着大约两尺的距离,手指张着合不拢,一直在抖。她的后背弓着,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声音,但能看见她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地绷出来,像要挣破皮肉。
苏珩从马车尾板上跳下来的时候后背的伤口被扯了一下,疼得她眼前发黑了一瞬。她没管,双刃出鞘,两步冲到阿育娅身前,横刃挡住第一个冲上来的铁甲骑兵。左手刃格开对方刺来的枪尖,右手刃反削马腿,那马受惊扬蹄把人颠下来,苏珩左手刃顺势一挥逼退后面第二人。她后背顶着阿育娅的脊背,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料贴在一起,阿育娅在抖,从后背传到她后背的震动细密密麻的,像冻得太狠的人在发颤。
和伊玄挥手。铁甲洪流全线压上。
刀马在前面劈开了第一排盾阵,小七缩在车轮下面被刀马一脚踢到马车底部最里面。知世郎的马车帘子被风掀起来一角,苏珩没看清里面的人有没有动,只看见帘角又落回去了。竖从自己马车前辕上跃下来的时候刀已经出鞘了,长刀的寒光在日头底下划了一道弧,第一刀劈翻了两个从侧面迂回过来的骑兵。但他的视线在苏珩的方向——他在劈翻那两个人的同时已经朝她那边靠了将近十步。
苏珩没有余力看别人。三名重甲将领同时合围上来,铁甲的重量踩在地面上让沙子都往下陷。第一个使链锤,铁链带着锤头抡起来风声呜呜响,苏珩矮身躲过锤头,右手刃顺着铁链绞上去缠了一截然后猛地一扯,把链锤带偏方向,锤头砸在旁边一个杂兵的盾上咚一声闷响。第二个持大刀劈她右肩,她左手刃架住刀锋,格挡的角度偏了半寸,虎口被震得发麻,右手从铁链里抽出来之后来不及回防,第三个将领的长枪已经刺过来了——枪尖冲着她左肋和腹部的交界处,那个位置是软的。
她拧腰侧身,枪尖擦着她腰侧过去,划破了衣料没伤着皮肉。她左手的银针在格刀的同时已经夹在指间了,三根针同时射出去,钉入三名将领的肩胛、肘窝和膝后的位置。铁甲有缝隙,针尖从缝隙里钻进去,刺入穴位。三人动作同时一滞,链锤脱了手砸在地上,大刀的刀尖插进沙里扶着才没倒,长枪歪了方向从她身边戳过去了。三息。她只有三息。她拉着阿育娅的后领往后拖了三步,把阿育娅从跪着的位置拖到了马车轮子旁边。
阿育娅蜷着,老漠的头颅不在她手里了——刚才混乱中不知道被谁踢走了,滚到碎石滩那边去了,散乱的灰白发丝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,像一蓬干草在地上滚动。阿育娅盯着那个方向,眼睛是干的,瞳孔缩着,嘴唇完全没了血色,一口牙把下嘴唇里面咬破了,血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苏珩后背的旧伤又开始疼了,不是刚才被扯的那种疼,是更深处的、被情绪顶起来的那种疼,从骨头缝里往外面渗。她咬了一下牙,双刃攥紧了,转身重新面对冲上来的第五波敌人。这次来的是和伊玄麾下的精锐,铠甲比前面几层的人都厚,刀也长,排成一排压过来,像一面铁墙。
苏珩的左手虎口在第四轮格挡之后崩了,痂裂开,血把缠着的布条染红了,黏糊糊地贴在刃柄上打滑。她反手把左手刃换了握法,捏着刃背改用刺和点,减少了格挡。她一刃刺入前方敌兵肩甲缝隙,同时右手刃横削第二个人的护手连接处,逼对方脱手。后背露给侧面了,一个敌将轮着长柄狼牙棒冲她后脑砸——苏珩听见风声,但来不及转身。
竖从侧面切入,长刀横着架住狼牙棒的铁杆,金属碰撞的声音震得苏珩耳朵里嗡了半息。竖的刀背一翻把狼牙棒顶偏了方向,然后他的左肩顺势撞在苏珩的右肩上,把她往前推了半步,自己占了那个空位。他后背对着她的后背,两个人背靠着背在铁甲洪流里稳住了。
苏珩感觉到了他后背的温度和力度,隔着两层衣料,他的肩胛骨贴着她的,在动的间隙里压一下松一下压一下松一下,像一个活的支点。她没说话,他也没说话,但两个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分了方向——她往前劈斩左侧合围的刀兵,他往右斩断右侧长枪的枪杆,配合得像练过几百遍。
大沙暴来得没有预兆。河水先变颜色了,从浑黄转成灰白,水面起了细密的皱褶,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。然后风从河面上扑过来,第一阵就卷着半指粗的沙粒打在脸上,疼。苏珩眯着眼从沙暴里看见和伊玄的骑兵开始收拢阵型,他们把阿育娅从马车轮子旁边拖走了——她看见阿育娅的胳膊被人拽住往后拖,阿育娅没有反抗,她的头低着,像整个人被抽空了什么支撑的东西。苏珩往前冲了两步想追,沙暴猛地加大了一档,沙子灌进她嘴里眼睛鼻子里,她什么都看不见了,只感觉到右手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往后一拽。
她撞到了一个人的胸膛上。竖把她拉进了自己马车和车板的夹角里,用身体和车板围出一个狭小的三角空间,风沙从两侧刮过去打在木板上噼里啪啦响,像下冰雹。她的脸埋在他胸前的白衫里,能闻见血腥味和铁锈味混着他身上那股羊皮和干草的味道。他的手臂箍在她后腰上,力道大,手指头掐进她腰侧的肉里了。她听见他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出来,快,每一下都撞在她耳廓上,咚咚咚咚。
风沙持续了不知道多久。苏珩被他箍着,后背靠着车板,侧脸贴着他胸口,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。她的左手指尖还在发抖,虎口的血蹭在他白衫上染了一小片红。她没动。他也没松手。
沙暴过去之后,天灰蒙蒙的。河岸整个变了形状,沙丘被削矮了半截,碎石滩上的石头露出的部分多了,渡船有一条被掀翻了扣在岸边,船底朝上。战场上的尸体半埋在沙里,甲片和刀剑尖儿从沙面上戳出来。
阿育娅不见了。和伊玄的人也不见了。沙地上有马蹄印往上游的方向延伸,一路延伸到河岸转弯后面,被沙暴新盖的薄沙盖了大半,但还能认出来。
苏珩从竖的怀抱里挣出来。她的膝盖在刚才被撞的时候磕了一下,走路有点瘸。她没管,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,弯腰从沙子里捡起一样东西——老漠的头颅半埋在碎石滩边,灰白发丝上沾满了湿沙,眼半睁着,嘴角往下耷拉着。她蹲下去,用自己的袖子把头颅脸上的沙子擦了,仔仔细细地擦,从额头到下巴,把每一粒沙子都拂掉。然后她解下自己外面的坎肩,把头颅包进去,坎肩的袖子在头颅下方打了个结。她抱着那个包好的布卷站起来,走到阿育娅之前跪过的地方,蹲下,把布卷搁在那里,用一块石头压住一角。
竖站在她身后,刀没入鞘,刃上沾着沙和血,他也没擦。他看着她蹲着包头颅、垫石头,全程没动。等她站起来之后他才走近两步,伸手攥住她左腕,翻开来看她的虎口。血已经干了,黏在布条上和皮肉结在一起,他指腹碰了一下边缘,苏珩眉头皱了一下。他把手松开了,把自己的刀鞘上的系带解下来,裹住她左手的虎口缠了一圈,系紧,代替了她那条被血浸透的布条。他系的时候低着头,睫毛上还沾着沙粒,嘴唇抿成一条线,什么话也没说。
其他人在沙暴后慢慢聚拢。刀马的额角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,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到下巴,他用袖子擦了一把。小七从马车底下爬出来的时候满身是沙,哇地哭了,被刀马一只手按在肩膀上拍了拍,哭声压下去了。知世郎的马车帘子在沙暴中被吹掉了一角,露出里面半张脸,很快又被重新拉上,一只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把帘角掖好了。竖的马车车厢里燕子娘在咳,被沙呛的,咳了好一阵才停。
苏珩蹲在那个布卷旁边,后背伤口在刚才被竖箍着的时候又重新渗了血,但她没去看。她看着阿育娅消失的方向,河岸转弯后面什么也没有,灰扑扑的天连着灰扑扑的地,地平线模糊成一片。
刀马走过来蹲在她旁边。他没看那个布卷,看了一眼她的脸,然后说:“追。”
苏珩抬头看他。
“追回来。”刀马说,“先把人找回来,其他的后面再说。”
知世郎的马车帘子掀开了。知世郎从车里探出半边身子,脸上带着风沙磨出来的红痕,他看着刀马,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低,苏珩只听见几个字“……我来换……人质……”刀马没接话,站起来去收拾马匹了。
竖在苏珩旁边坐下来。他把自己的刀横在膝盖上,低头用袖子擦刃面上的沙。擦了一会儿他偏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抱着布卷的那只手上,又移开了。
“你背上的伤,”他说,声音被沙暴磨哑了,粗粝粝的,“等把阿育娅找回来,让我重新包。”
苏珩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卷,坎肩的袖子打了死结,在她怀里攥着。她嗓子眼里堵着什么,咽了一下没咽下去,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
竖把刀插回鞘里,站起来,朝自己马车的方向走了两步,又停住,没回头,肩膀动了一下,像是想转过来又忍住了。他在原地站了大概三息,然后继续往前走,坐回前辕上了。
天快黑了。沙暴过后入夜的戈壁比平时冷得更快,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湿气和寒气。刀马把几匹还能用的马拢到一起,小七抱着水囊挨个喂水。苏珩还蹲在布卷旁边,后背疼得发木,虎口上的系带被血浸透了颜色变深,她感觉不到手指尖了,攥一下又松开,攥一下又松开。
风把沙粒刮起来打在坎肩包着的布卷上,沙沙地响。苏珩把布卷往自己胸口收了一下,侧过身挡着风。